The Life and Times of Jamyang Khyentse Choke Lodro - selected stories, Chinese Translation

Part 1. 乌金多杰仁波切 Orgyen Tobgyal 搜集关于确吉罗卓的回忆录

人物表
15. 朝圣之路:德格到锡金

桑杰林巴遗骸

永增确英让卓(Yongdzin Choying Rangdrol)是洛扎南开宁颇扬希(Namkhai Nyingpo Yangsi of Lhodrak)的侍从,从洛扎开始陪同仁波切继续朝圣。有座寺庙仁波切想去拜访,到达之后,发现原来那不是寺庙,更像阿巴(密咒师)的住所。

屋里立着一座木塔,仁波切仔细端详一番,问道:“这塔里面装着什么?”

“工布(Kongpo)1 杰出伏藏师桑杰林巴的圣龛。”

“存着他的库冬(肉身),还是小舍利?”仁波切问。

“不清楚,传言里面存的应该是库冬。”

仁波切绕塔一圈,额头紧贴塔檐顶礼,祈愿祷告。他说这塔极其神圣,非普通之物。

当天晚上,朝圣队伍在山下的寺院里过夜;次日清晨,仁波切告诉永增,想再访桑杰林巴的木塔。回到昨日之处,仁波切对守灵人说:“此具遗骸不应该放在你的家中,我想在外边为它建一座塔。所有的费用我来出,包括做法事,买地的开销。希望你应允。”

阿巴没同意,也没反对,家里人也没有一个吱声,于是仁波切吩咐侍从将遗骸挖出。原塔已经半坍塌,象征法轮的十三块石板轻轻就能移出,里面有个木桶棺,装着火化过的骨骸。包裹遗骸的布料已经腐蚀,仅剩几根丝线肉眼可见;骨骸上置放着一大扎浓厚的头发。仁波切确认这是桑杰林巴的骨骼和头发,将它们收起保管。临走前他说明日要回来做法事,并为土地加持,让阿巴和家人准备仪轨用的金饮 —— 记得他们准备的那份金饮,气味呛鼻。

仪式进行中,仁波切抽出随身佩戴的普巴杵,插进地面。他嘱咐阿巴,以此处为中心,建造新佛塔。临走前,仁波切如诺,赠予他们大量银子,作为建造劳资。

  1. 位于西藏东部林芝地区
The Life and Times of Jamyang Khyentse Choke Lodro - selected stories in Chinese 第二世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传
宗萨蒋扬确吉罗卓生平传

2. 噶陀寺的童年

顶果钦哲(Dilgo Khyentse)说,蒋扬钦哲旺波(Jamyang Khyentse Wangpo)的五个转世皆由蒋贡康楚罗卓泰耶(Jamgon Kongtrul Lodro Taye)认定。噶陀寺的司徒确吉嘉措(Katok Situ Chokyi Gyatso)曾致信蒋贡康楚,请求将其中一位钦哲小灵童留在噶陀寺抚养,信中原话是:“抚养钦哲灵童能为寺院积功德。”

“钦哲灵童都已经有安排了!”蒋贡康楚回复,“有个男孩也许适合噶陀寺...我最好不要明确点名。”

噶陀司徒当然没有因此放弃,书信不断,一再恳求。最终,蒋贡康楚邀请他到住处,敲定细节。

“你一直恳求我将钦哲灵童送到噶陀寺抚养,”蒋贡康楚说,“噶陀寺乃神圣之地。蒋扬钦哲旺波确实有提过,假如当初没选择游历四方,他愿意住在那。但最终他选择作为行僧,游历四方。在乌穴获得虹身前,他曾发愿要在卫藏边境建立万僧寺。所以留在噶陀寺并非他最强烈的意愿。

“我无法解释钦哲旺波为何无缘留在噶陀寺。也许是玛哈嘎拉怙主1的意愿,又或许,寺院外的游历收获颇丰,他不想退隐。

“不管什么原因,如今噶陀寺需要一位钦哲转世灵童。由此,你必须接养这位伟大伏藏师的孙子,他无疑是钦哲旺波的事业化身。但是,千万不要为他盖建拉章,或者让他打理拉章;不要让他担任寺院住持,或者诸如此类的职务。倘若能培养他的自发性,专注瑜伽修行,将日他定会成为雪域罕有的大成就者。切记,日后寺院的琐事万不能交托给他。这些前提,能否承诺,请你先考虑好。”

蒋贡康楚将信函、护身符和哈达交给噶陀司徒,并赐予确吉罗卓(Chokyi Lodro)法名“罗卓嘉措(Lodro Gyatso)”。噶陀司徒带着信物拜访老伏藏师的儿子—确吉罗卓的父亲泽旺秋竹(Tswang Chokdrup)—将确吉罗卓接到噶陀寺,小灵童在那生活到十三岁。

贡纳祖古描述,钦哲确吉罗卓抵达噶陀的时候正下着雪。拉章外表宏伟,里面却空空荡荡,安排给仁波切的房间极其简陋。隔日,积雪覆盖,在当地很罕见,虽然村民无法出门,许多人认为这是吉祥寓意。拉章很快为仁波切安排了简单的加冕礼。

次年,蒋贡康楚仁波切要在杂札仁钦扎(Tsadra Rinchen Drak)举行诸佛智慧心要大灌顶,噶陀司徒在众僧陪同下前往。确吉罗卓渴望同行,噶陀司徒却不想带他:“你太小了,没必要去。”确吉罗卓不敢违抗,然而,后来仁波切表示,那是自己唯一能见到蒋贡康楚的机会,就此错过,深感遗憾。这些在自传里都没提及到。

据顶果钦哲说,仁波切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钦哲旺波的转世,事实上,他认为那绝不可能。仁波切蛇年出生,而钦哲旺波龙年元月圆寂,相差仅仅八个月。他甚至引用《阿毗达摩》及其他经典解说来证明。仁波切自传里有提及到。

  1. Mahakala,又称大黑天
童年

前世画面

确吉罗卓仁波切的自传里有记载:

有一晚,我正在念诵《催破金刚陀罗尼经》,
凝视着月光下的噶陀寺出神,
强烈的悲悯忽如而来。
辉煌的萨迦寺,
浮现在脑海里...

我问顶果钦哲那晚发生了什么,仁波切这段描述到底在表达什么。顶果钦哲说,那天,仁波切的老师正在噶陀寺后山的山洞里闭关,而仁波切坐外头,在皮坐垫上持咒。谁也说不准,或许受了咒语的加持,月亮从云层钻出来,月光洒满山谷。那一刻,噶陀寺的轮廓变得异常清晰,仁波切看得出神,凝视着噶陀寺,他看到浅灰色沙地,矗立着另一座寺院的样子。

这不是梦境,而是仁波切清醒时的观想。画面消失后,他记起自己前身是萨迦昆族的后裔,居住的寺院周围是浅灰色沙地。持咒时这些片断一直浮现。一开始,仁波切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寺院,后来才知道是萨迦寺。

水银事件

小时候,确吉罗卓的称号是罗卓祖古(罗卓小活佛)。他是个精力旺盛的男孩,活泼好动。有一天,罗卓祖古打扫佛堂时偶然发现一个蓝色玻璃瓶,外形特别,沉甸甸的。晃一晃,还会咕噜咕噜地响,他完全没头绪那是什么。

小祖古心想:“一定是宝物,如果那么珍贵,我应该喝下去。”于是他一口气喝了。

没多久,老师回来,罗卓祖古还趴在供奉台上打扫。他往供碗里倒水的时候,老师似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,视线四处梭巡,看看小祖古,再看看佛龛,又看看地板。就是说不出哪儿不对劲。老师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念珠,忽然眼睛一亮,放下佛珠,打开抽屉,拿出已经空空的蓝瓶子。

“里面的东西呢?”老师问。罗卓祖古不敢撒谎,如实交待。

“啊?!”老师尖叫一声,瘫坐在垫子上。他目光焦急地绕着房间和小祖古打转,冥思苦想。“哎!”

这位老师可是出了名的严师,学生稍有差错,他毫不留情地扇耳光或直接挥棒。我记得小时候,有次大家给仁波切剃头,我数过他头顶的伤疤,有二三十道,都是老师狠打的留痕。但是那次,老师只是像热窝上的蚂蚁原地打转。

最后,老师禀告噶陀司徒:“罗卓祖古,这孩子不简单。他喝了一杯水银!供奉的时候,水银珠子从他体内滚出,落在佛龛上,再滚落到地面。祖古却安然无恙。这孩子非比寻常。”

验梦

司徒教噶陀寺的喇嘛和小灵童们验梦,寻找自己的前世。那天晚上,罗卓祖古睡前诵念祈祷文,祈求梦中能显现前世片段。黎明时分,他梦见一位佩戴绿松石的藏族长老,身穿蓝色丝绸织锦长袍。

第二天,小灵童们聚集一起,噶陀司徒让大家描述自己的梦境。有些说看到自己的前世是戴着班智达帽的喇嘛,有些说看见自己头上有角,还有几个说梦见高僧和本尊。

噶陀司徒听着都只是“嗯,嗯”地回应,没让任何人详细描述。当他听罗卓祖古描述梦境时,却啊地惊呼。然后多次追问,确定这位老人是在家人吗。罗卓祖古说是,确定是在家人。噶陀司徒念叨了好几遍:“罗卓祖古是俗人转世!”很快这成了小灵童间的口头禅。

在宗萨,有一幅按照一世钦哲指示绘制的唐卡,唐卡里面的赤松德真法王就穿着一样的蓝袍。


3. 罗卓祖古送到宗萨寺

以下是我从顶果仁波切那听说的几则故事,我一字不漏地复述。最早被认定的小活佛钦哲祖古(The First Khyentse Tulku),在宗萨寺接受确吉多杰大士传承仪式,仪式接近尾声时莫名病倒。小活佛当时的症状是发高烧,大家都以为受了风寒,没多久就病危。侍从们请来佐钦仁波切(Dzogchen Rinpoche)。

“我根本上师的转世将要夭折,”病榻前的佐钦仁波切将小活佛的头放在腿上,低声哭泣。不久后,佐钦仁波切外宣,小活佛已离世。

第一位钦哲祖古是钦哲旺波的肉体转世,但其他化身一直没有被公认。许多人觉得顶果仁波切是钦哲旺波的意化身,但我问顶果仁波切时,他亲口否认。

钦哲旺波圆寂后,其侄子格桑多杰(Kalzang Dorje)成了宗萨寺主理事人,照顾第一世钦哲小活佛因而也成了他的职责。小活佛夭折后,格桑传书给噶陀司徒1:“我们宗萨寺的钦哲祖古骤然离世,有如骄阳遭月蚀。我已病入膏肓,时日不多。请求您,无论如何,将噶陀寺的小灵童赐给我。假如您在乎我们堂兄弟间,以及与您叔叔钦哲旺波的三昧耶2,请务必答应我的恳求。将祖古灵童送给宗萨寺。格桑遗笔。”

书信写好的第二天,格桑多杰理事就离世了。尽管如此,书信很快就送到噶陀司徒手中。

噶陀司徒起初没表态,后来他将确吉罗卓召到跟前。

“蒋贡康楚交代过我,要将噶陀寺和拉章托付于你。但是今天我收到一封紧急书信,格桑多杰让我将你送给宗萨寺。假如他还在世,我们还有商量的余地;如今他已离世,为了遵守三昧耶,我唯有答应他的请求。我没有勇气失毁三昧耶,别无选择,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,唯有将你送给宗萨寺。”

确吉罗卓表示,自己没有意愿要去宗萨寺,可是愿意遵从安排。不久后,噶陀司徒带着确吉罗卓和六七名随从启程宗萨。

钦哲拉章看似低调,其实存有蒋扬钦哲旺波的所有遗品及财物。

确吉罗卓刚到宗萨时,寺院里没人出去迎接。后来,拉章的负责人选了个吉日,护法殿主法座上添了几层厚垫子,噶陀司徒为确吉罗卓主持坐床继位典礼。

  1. 格桑多杰与噶陀司徒为亲兄弟,都是钦哲旺波的侄子。
  2. Samaya,传授灌顶时,上师与弟子之间所缔结的誓约。
床的风波

刚到的那晚,确吉罗卓走遍拉章,终于找到一张能睡的床榻。不久后,他才悉知那就是钦哲旺波生前的起居室,也是拉章的核心空间。当时没有其他选择,他顺理成章地住进去。打理拉章的人对此也只字未提。

一年后噶陀司徒再访宗萨寺。不止一次,确吉罗卓礼貌地邀请他坐下,噶陀司徒再三推辞:“我不能坐那。”

确吉罗卓只好献上座垫,司徒问:“你平时睡哪儿?”

“我刚到拉章时只找到这张床,于是就睡在这儿了。”

“哎呀!”噶陀司徒惊叫,“这就是俗语讲的狗上主人床!”

司徒连续念叨好几遍,确吉罗卓糊涂了。

“这是蒋扬钦哲旺波生前的卧榻,他是佛陀教法的至尊传授者。你居然睡在这!”

确吉罗卓表示自己忽然感到不安,即使已经在那睡了近一年,他还是礼貌地问司徒,自己是不是该换个地方。

“既然你已经住下,就继续住吧。”司徒后来表示,这是缘分,自己不该因此不悦。

噶陀司徒非常照顾钦哲确吉罗卓,对他给予耐心的指导,并教他许多关于内修心外修行的方法。虽然蒋贡康楚曾预言,游历四方最合适确吉罗卓,而那条路最终没得实现。

雪谦嘉察三世(Shechen Gyaltsab)到访宗萨寺,确吉罗卓也邀请他坐床上。雪谦嘉察立马回绝,反之,他向床榻三朝拜,为确吉罗卓加持蒋扬钦哲旺波传承的圆满上师成就法。接受雪谦嘉察灌顶之后,确吉罗卓才正式继承一世钦哲的法帽。

“除了雪谦嘉察三世,没人配上蒋扬钦哲旺波的床榻。现在回想起来,如此伟大的上师,如此殊胜非凡的遗物,我何德何能,根本不配上榻。但我糊里糊涂地睡了很多年,没法子。”

3.2 关于钦哲活佛的争议

背景

钦哲旺波圆寂前,预言来世会有五样化身1。第一位带到宗萨寺的小灵童 —— 在佐钦仁波切怀里夭折的祖古 —— 当年由蒋贡康楚仁波切认证,是钦哲旺波的肉身化身,主要继承者。

同时住在宗萨的,还有另一位钦哲灵童。小活佛夭折后,很快有谣传祖古二号 —— 大家喊他Khyen Trukma / 小钦祖古 —— 本乐洛迭旺波(Ponlop Loter Wangpo)已亲自认证。

噶陀司徒希望抚养钦哲灵童的决心从未动摇。如之前提到,蒋贡康楚虽然认出确吉罗卓,并未正式为其举行加冕坐床礼。蒋贡康楚对噶陀司徒千叮万嘱,万不能将打理拉章或寺院的重担交付于这位小祖古。

钦哲祖古夭折后,格桑多杰致信给噶陀司徒,请求将确吉罗卓送到宗萨寺。格桑多杰的骤然离世让噶陀司徒很为难,他无法当面解释蒋贡康楚的交代,为了平衡噶陀与宗萨的利弊,噶陀司徒唯有夙格桑多杰的愿。

扬希图登确吉嘉措仁波切(三世宗萨仁波切 Yangsi Rinpoche Thubten Chokyi Gyatso)听闻,小钦祖古并没有得到宗萨所有喇嘛的支持。没错。宗萨寺是萨迦派,小钦祖古也是萨迦派,出于这个理由,寺院的喇嘛们会接纳他;然而,钦哲拉章与宗萨寺并非一体,并且拉章承担的职责更多,拉章的喇嘛们断然不接纳小钦 —— 钦哲旺波跟宗萨寺的关系不算密切 —— 当初钦哲拉章的主理人格桑多杰,钦哲旺波的侄子,恳求噶陀司徒将钦哲确吉罗卓送到宗萨,也是这个原因。钦哲拉章和格桑多杰负责抚养钦哲祖古,而宗萨寺负责抚养小钦祖古。

不清楚这些小活佛的亲信派别间是否正面发生过冲突 —— 传言洛特旺波虽找到小钦灵童,但从未行认定仪式 —— 宗萨寺跟钦哲拉章由此闹矛盾,日渐加深,有段时间不少喇嘛们甚至开始随身携带匕首。

矛盾居高不下,噶陀司徒最终亲临宗萨找确吉罗卓谈。他边喝茶边说:“你是蒋贡康楚的预言中人,然而,这个寺院似乎不太欢迎你。我听闻,有人公开表达对你的不满。如果你愿意,可以跟我回噶陀寺,我需要你。”

确吉罗卓比初到宗萨时成熟了不少,他沉思片刻,接而说:“仁波切让我做什么,我都愿意,但是,请允许我先说几句。”

“好!”噶陀司徒说,“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
“仁波切,您想让我回噶陀寺。假如当初没被送给宗萨,那是合情合理的。然而,事实是我被指派到这儿,也安顿在这儿。最近寺院确实矛盾不断,假如我弃之不理,必受后人指责。况且,我的梦境暗示,假如留下,日后我将有机会尽微薄之力,弘扬佛法。噶陀寺已经有您,仁波切,您功德无量,只要有您在,噶陀寺都用不上我。假如有一天您离开噶陀寺,我保证,立马回去接管事务,完成十五年之约。”

听确吉罗卓讲完,噶陀司徒沉默良久。他仰视天空,泪流满面:“我们总是掉进同样的陷阱!我以为自己比你年长,阅历比你丰富,洞见定比你深。但现在我知道,你在精神与俗世层面都远远超越了我。现在我明白,你应该留在宗萨。”

于是,确吉罗卓留在了宗萨。

据三世宗萨仁波切所听闻,噶陀司徒当初只答应将确吉罗卓小灵童借用给宗萨,期限为十五年,他并未承诺将小灵童全然让出。但我没找到关于这一细节的记载,而《自传》中确有记载关于钦哲确吉罗卓为噶陀寺守持十五年的承诺。

  1. 钦哲旺波曾授记,转世后,会有身、语、意、功德、事业五个化身,五个化身又各会有五个化身,总共会有二十五个化身来利益众生。
颉格拓丹解决纷争

据扎西南嘉所述,确吉罗卓接受《大宝伏藏》教法传授不久后,颉格拓丹(Jago Tobden)亲临宗萨。那时政治动荡还未涉及民生,颉格拓丹告诉强佐泽旺巴觉 1(Chakdzo Tsewang Paljor),德格政府下令必须尽快平复两位活佛谁去谁留的争议,他任命前来协调。

拓丹作为协调人的消息传开后,泽旺巴觉以及确吉罗卓的其他侍从多次求见,希望为主子据理力争。但每次只要确吉罗卓身边的人一露面,即使是斟茶倒水,拓丹立马严厉地哄他们出去。对小钦祖古的亲信们,拓丹则很客气,礼貌相待。这样的局面大概持续了十天,确吉罗卓身边的随从觉得受了不公平对待,非常愤怒,德格的泽旺敦都(Tsewang Dudul)怎么会指派颉格拓丹这样的偏心派来做决策呢!即便不满,他们又能怎样。

不久后,宗萨僧众召开了一次会议。众僧的观点是,认寻小钦祖古的本乐洛迭旺波,“是萨迦俄派辉煌传承中无与伦比的生命支柱”,作为确吉罗卓的老师,本乐洛迭旺波依旧推选钦哲楚玛(小钦祖古)。宗萨是俄派的分寺,倘若驱逐钦哲楚玛,就是违背洛迭旺波的意愿,万万不可。听到这些,泽旺巴觉深信确吉罗卓的胜数不大。

傍晚,泽旺巴觉刚踏出拉章厨房,看见颉格拓丹独自徘徊在仁波切门外,面无表情,显然在沉思。拓丹忽然用力推门,大步迈进去。

“会是什么事呢?”泽旺巴觉心想。不到一刻钟,拓丹出来了。

泽旺巴觉跑到仁波切面前,想问明真相。仁波切没说什么,仅仅承认拓丹是有来过。许多年之后,泽旺巴觉才听颉格拓丹亲口描述事情真相。

那天颉格拓丹跟确吉罗卓说:“目前的僵局,不是你们两位造成的。然而,寺院确实不应该有两位活佛,否则冲突还会继续。我诚心地问你,仁波切,你希望留在宗萨寺,还是离开?”

“我俩谁去谁留都不是最重要的。”仁波切回答,“说实话,我更向往寺院之外的生活。倘若我留下,我要全心弘法,发扬德格王国优势。”

颉格拓丹请求仁波切对他们之间的对话保密,随后转移话题。

当天,颉格拓丹拟出裁定书。

“出于功德行愿不够,尊贵的钦哲祖古(小钦楚玛)不能继续留在宗萨寺。我会另行找寺院安顿他 2。”

拓丹原计划是帮助小钦祖古征得高山牧民和平地耕民的支持。然而最终,他选择将小钦活佛带走,一并带走的,还有寺院及拉章的所有财物—牛、马、金银等。

  1. 强佐,寺院大管家,总管
  2. 安顿在Yuling的Galing寺。

4. 护持噶陀寺

噶陀司徒圆寂后,钦哲确吉罗卓守诺接管噶陀寺事务。那段时间仁波切频繁地从宗萨到噶陀,护持寺院,每次都是从同一条路翻越垭口。次久记得,到了噶陀地界,仁波切总会性情大变,暴躁易怒。动不动就训斥侍从们,对他们的言行举止,内省修持都变得零容忍,时常怒吼如雷。一旦踏入宗萨之地,立马恢复温和性情。

驱逐噶陀寺女众

噶陀司徒主管那些年,僧舍里住着不少女人,噶陀寺的众僧充其量不过是披着僧服的俗人。噶陀司徒一直希望颁布禁令,禁止女人进出僧舍,却多遭阻挠,反方认为这样会激怒寺院的主护法神拉姆。确吉罗卓接管后,常年闭关果普洞的老喇嘛恳求他立马颁布禁令,禁止女众进出 — 这位老喇嘛就是昆巴堪布Khenpo Kunpal) — 堪布义正言辞地阐述禁令的重要性,自己却不愿意协助。后来,确吉罗卓提出跟努登堪布(Khenpo Nuden)、乔登堪布(Khenpo Jorden),还有噶陀寺的格泽祖古1共商策略,最终发现,三位都在甩担子,想让仁波切自己抗下。次久很失望。

“噶陀司徒既然委任我为噶陀寺的法脉传承,我就是当家!噶陀寺的一草一木,从法座到锅碗瓢盆安排,我说了算。我有合法的处置权!”确吉罗卓说,“天亮之前,所有女众必须撤离寺院,不管她是修行人,管理社区的,甚至活佛亲眷,毫无例外。明日一早严查,违者鞭笞。”

晨曦初露,确吉罗卓、格泽祖古以及乔登堪布巡遍寺院每个角落,从内殿到僧舍,一位女众都没有。次久很震惊,赞叹仁波切的壮举。驱逐女众事件后,仁波切身体安然无恙,感冒症状都没有,之前担心触怒护法神班达拉姆(Lhamo Gonlek)的想法显然是多余的。

与噶陀寺断交

噶拉正空(Kyala Zhingkyong,后转世为智美正空)圆寂后,他的兄弟携同财政管家带着大量珍宝潜往汉地。赤巴家族坚信这些圣物是从噶陀寺盗取的,当然不肯罢休,设伏路途袭击正空党羽,劫走他们所有的财物。正空与赤巴两大家族因此结仇,财产争纷一直纠缠不清。

确吉罗卓传授《大宝伏藏》灌顶期间,六世雪谦冉江(Shechen Rabjam)决定好好审判此案。两家族各执一词,雪谦冉江耐心地听完双方申述,促膝长谈,长达半月之久。双方都有充分的机会据理力争,除了不能直接向钦哲仁波切申述。最终,判决协议达成,赤巴方不仅要归还那次抢来的所有物品,还要为此行为赔偿。换之,赤巴族人能继续留在噶陀寺。案情虽了,双方的恩怨并未化解。

后来,噶陀寺日渐衰落,那时噶陀司徒转世尚为年幼。有一年策秋节2,赤巴方盛装参加法舞 — 新娘子、她的母亲及随从。金刚舞上几位面具舞者有意针对她们 — 在骨号上撒白灰,专门冲赤巴家的姑娘们吹。赤巴家侍从们怒不可歇,揪住一位面具舞者割下耳朵。

确吉罗卓和噶陀小活佛为之大怒,此事件也成了确吉罗卓跟噶陀寺关系的分水岭。在此之前,他守诺悉心护持噶陀;此后,他不再踏入噶陀地界。

  1. Getse Mahapandita格泽玛哈班迪塔,三世噶陀格泽仁波切
  2. Tsechu Festival,也称戒楚节

5. 创办康杰佛学院

民间有传言钦哲确吉罗卓曾经常四处化缘,纯属谣言。仁波切十三岁那年完成学业,噶陀司徒派他到霍尔喀和扎溪卡募捐。在自传里,仁波切以诗体的形式描述过那次募捐,还提到去过岭国。除此之外,我知道的还有一趟,是在1916年,那时仁波切23岁,为筹建宗萨康杰佛学院巡游募捐。

记得那天是藏历正月十五,皓月当空,月光下仁波切初拟出佛学院蓝图。虽然以今日的标准,这规模算不上什么,当时可算是浩大工程。仁波切跟当年钦哲拉章的仓管亲临拟建点,推敲每座建筑的占地。规模落实后,他进去拉章储藏室,看看有多少可用资源,却发现储藏室仅有两箱茶叶,七八牛皮袋的糌粑面和少量酥油。

“仓库几乎是空的,”老仓管说:“还要启动那么大的工程,仁波切怎么看?”

仁波切回答:“不成问题,我去化缘募捐。”

临行前,仁波切亲自向主木匠泽旺巴登及其他匠工交待细节,委托索彭蒋扎监管工程,然后沿着峡谷到甘孜大金寺(Dargye monastery)申请化缘许可。许可批获后,仁波切动身前往阿宗噶寺(Adzom Gar),从那继续募捐。到仁波切24岁那年,募集到的供品堆积如山,化缘结束,佛学院正式动工。

5.1 三世多智钦仁波切-吉美滇培尼玛

仁波切随后去了多智钦嘎尔(闭关中心),那是他跟三世多智钦仁波切第一次见面。当时三世多智钦年纪并不大,但由于长年疾患,无法独立行走。尽管如此,仁波切到达时,多智钦仍坚持亲自迎接。两名侍从搀扶着,走得跌跌撞撞,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。依规矩,在生命晚年,多智钦仁波切只传授灌顶和法要,除此之外,他几乎不跟任何人私下交流;但对宗萨仁波切,他破例地用心,非常恭敬。

多智钦当时纵使疾重体弱,诵读灌顶经文却行云流水。那次他分别传授了《持明总集》(Gathering of Vidyadharas)、《吉祥集续》(Gathering of the Glorious Ones)和《心髓三根本》(Three Roots of Nyingtik),持明总集灌顶之时,为仁波切赐名贝玛益西多杰。

多智钦患有的口腔疾病在藏语叫bam dre,主要症状是牙龈肿痛,牙根出脓,由此舌头和嘴唇长期红肿干裂,牙齿发黑,血脓时不时从牙龈流出。他记载过:“我年轻时遇到一位宗师,他给我传的法我没有发扬,因此积攒下恶业。这些恶业今生以身体疾病的形式释放,由此我才能摆脱精神困扰和痛苦。”这位宗师其实是一位格鲁派堪布,曾在多智钦寺教五大论1(哲学)。堪布圆寂后,众僧请示多智钦,在哪建舍利塔合适。

多智钦的回答是:“我的五大论知识是由堪布传承的。不过,他的舍利塔决不能建在多智钦寺院内,要建在界外。”早年的多智钦寺肯定有受到格鲁派的影响2

至于仁波切从多智钦寺得到多少的财物供养,我并不清楚。

  1. 分别为《入中论》、《俱舍论》、《现观庄严论》、《释量论》和《律藏论》
  2. 多智钦寺为宁玛派

5.2 宗萨寺和钦哲拉章的资源管理

三世宗萨仁波切问我,索扎以前是不是监管寺院收成。

索扎不是。康杰佛学院、宗萨寺和嘎莫达仓禅修院有不同的监管员,都由颉格喇嘛总监。颉格喇嘛是德格政府的高级官员,也是多年来宗萨寺的税收官,主要监管青稞和小麦的征收。

当时,依照藏区的老传统,像钦哲拉章这样的地方没有土地拥有权。康区广阔的耕地大多为德格王1所有,一些田地分配给钦哲拉章、佛学院和两所闭关中心使用。有些德格地主也会供养田地,他们还派人耕种、打理和收割。拉章只需要提供种子,收成时派人到场监管收割,确保粮食恰当地分配到各个机构。康杰佛学院的僧侣和工作人员每人能分发到够用半年的粮食、酥油和盐;拉章的工作人员则只获得食宿,没有薪水。

那时没有专门卖酥油的门店,供灯和食用耗费大量的酥油,由此拉章拥有一大群母牦牛,专门用于产奶。牦牛租给牧民放养,牧民送回所产的部分牛奶和酥油作为租赁金;信众也会带供养食物到拉章—酥油、粮食和肉等等。仁波切住处有个储藏室,所有供品都锁存在储藏室里,只有两位索彭(掌膳总管)有权挪用。那时极少会收到金钱供奉。

康杰佛学院确立后,仁波切拨出启动资金,用于佛学院、嘎莫达仓禅修院,还有德格仁钦寺扎贡闭关中心(萨迦派)的运转,粮食、酥油等物资都能定期供应。

宗萨寺的宗教活动均由当地村民资助,例常的供养法会则从寺院的预算资金拨付。例外情况下,当仁波切决定举办更大型的法会时—譬如年度的普巴金刚灌顶法会—才需要拉章拨款资助。

  1. 世袭土司

6. 钦哲拉章早些年

钦哲旺波在宗萨时,居住的房舍由索莫和杜莫家族供养。钦哲确吉罗卓初到宗萨时,则居住在顶果家族供养的房舍。在此之前,那里住着一位老僧人和钦哲旺波的亲戚。相信钦哲旺波时不时会造访。我记得门当是一块嘛呢石,刻着“Chime Drupe Gatsal”(无死成就喜林)几个字。竹席搭成的建筑,并排而立。钦哲确吉罗卓定居宗萨后,房舍间的墙拆了,打通为一个大开间,就是当年钦哲拉章的雏形。下面是一些拉章当年的传闻。

起初仁波切的侍从就不多,厨师一名,侍从一名,还有次久(Tsejor),仁波切不喜欢拉章里有俗人,一旦发现非出家人出行在拉章里,他会不悦:“他在这做什么?消耗食物,滥用供品!快让他走!” 

那时,德格还没开始派遣重要大使前往宗萨,算是宗萨最清闲的时期。次久说仁波切的心境非常平和、敏锐,大小事务他都能亲力指挥。仁波切从早止语修持到晌午,午餐后休息片刻,下午继续。他的侍从们也过得愉悦悠闲。

有一次,仁波切告诉琼泽:“那是真的快乐。”

“那时侍从很少,也没有财物,你真的快乐吗?”次久有点惊讶。

“如今我的财物即使再多,也找不到能跟早年相比的平和愉悦。”仁波切回答。

  1. 拉章 – 又称拉卜楞,寺主活佛的府邸

 

拉章的驿使

那时候西藏还没有电话,仁波切和拉章里的人跟外界联系主要依靠驿使。驿使常年在外,任务就是送信送包裹。有时候跋山涉水数周,清晨刚将物件送到拉章,人还未安顿好,日落前就带着新信物赶往别处,这是常有的事。

6.2 秘药

洛迭旺波生前有顶皮革帽,确吉罗卓用深绿裹布包着,装在灰牛皮袋里。袋子里面还有一些罕见滋补品。据侍从次久的回忆,仁波切感冒时常常伴有鼻炎,鼻炎一旦发作,他就拿出洛迭旺波的帽子,翻来抖去,抖出几根毛发,烧成灰,这是他的闻吸疗法。仁波切还有阿宗竹巴用过的羊毛手帕 —— 阿宗竹巴每次结束闻吸疗法后都用手帕擦鼻子 —— 这块是原封未洗的。生病那些日子,仁波切就拿出手帕,掰下一两块干鼻涕吃掉 —— 很自然,丝毫不觉得恶心 —— 然后用手帕拍打自己身体。有时候他用噶陀司徒的腰带轻抽自己。这些都是在普通方子不管用时仁波切才用上的秘药。

治愈咽喉炎

以下是扎西南嘉的回忆。有一次,仁波切破了三昧耶,引发咽喉炎,严重到失声。雪谦冉江(六世雪谦冉江仁波切)、顶果钦哲以及桑杰年巴(九世桑杰年巴仁波切,顶果钦哲哥哥)那时都住在宗萨,他们立即安排圣度母法事(供奉能言度母)。午斋时间还不见他们出来,扎西南嘉为大家端上锅盔、青稞饼和茶水,于是听到他们茶点间歇的对话。据三位所言,仁波切的病情比看起来要严重,至少现在不会继续恶化 —— 法事之后,度母像显吉兆。大家应该继续留意显兆。

扎西南嘉出于好奇,仔细地看了几遍度母像。是真的,他说,不仅看起来更庄严,还闪亮闪亮的,仿佛刚结束了一场金油浴。那场法事之后,仁波切身体很快就恢复,并且没有任何后遗症。

这尊度母像至今还供奉在宗萨寺,扎西南嘉说,但变得很不一样,几乎认不出是同一尊像。

司徒的红腰带

这段是贡纳祖古的回忆。赤巴家曾将噶陀司徒的红腰带送给贡纳祖古 —— 以前赤巴家族跟噶陀寺关系交好,他们向噶陀司徒求赠的 —— 祖古对此罕礼爱不释手,忍不住跑到仁波切的住处分享喜悦。

“在哪儿?”确吉罗卓问,“给我看看!看了就知道是不是真是仁波切的。”

贡纳祖古递上腰带,确吉罗卓仔细端详,甚至闻了闻。

“啊!果真是仁波切的味道。我需要这条腰带。你用不上它。”

床后面有几个存放佛像的木箱子,确吉罗卓指着其中一个让贡纳祖古打开,将腰带放进去 —— 旁边就是噶陀司徒的画像。不大不小,空间正正好。然后箱子锁上了。

“要不回来呢。”贡纳祖古听起来很后悔。


7. 过林卡

草原变绿的时候,宗萨周边的峡谷生机盎然,那是仁波切和侍从们都向往的耍坝子季。仁波切很喜欢过林卡 1,尤其是到宗萨扎西拉则下方木岳村外的树林边扎营,安静地呆半个月。即使遇上晚春雪,帐篷压扁,他也不考虑撤回寺院。

经典线路是从扎西拉则 2到普马山,再到多普沟 — 由于跟随的人太多,通常要搭巨型帐篷 — 从多普沟穿越垭口到胜吾拥措湖,再穿越另一个垭口到贝玛谢布,在那住三周,做朵玛 3。有时候,仁波切会在贝玛谢布的莲师洞闭关一个月,随从们住在下面的厨房里 — 仁波切喝不惯贝玛谢布的水,侍从们专程到山下的溪涧打水,一桶桶提上来。

黄鼠狼“蹄立”

出乎意料的是,确吉罗卓很容易受惊,对听到的传闻反应也很大。譬如,当地有种民间叫蹄立的野兽(黄鼠狼),传闻半夜咬掉一位老妇女的鼻子。

有次在多普沟扎营,仁波切发现帐篷没有布帘,便问正在上茶的侍从帘子在哪儿,侍从说大概让风刮丢了。仁波切立马要求将门帘补上,强佐赶忙找来块厚布,用面粉浆糊粘上。一小时后,仁波切特意去戳戳这块临时帘,发现粘贴处还未干。

“天黑前能粘牢固吗?”仁波切问。

“浆糊干得慢,得要好一阵子,”顶果钦哲说,“或许一两天?也有可能干不了。有什么问题吗?”

仁波切慌了:“蹄立半夜进来咬我鼻子怎么办。昨天我还看到千百只,它们成群地四处乱串,万一钻进来一只怎么办?萨嘎祖古4说了,浆糊可能不会自然干!生火,要确认睡前帘子粘牢!”

这是仁波切意志薄弱的时刻。

  1. 当地叫耍坝子
  2. 宗萨寺的藏语称呼
  3. 糌粑捏成的祭祀品
  4. 顶果钦哲年轻时众人称之为Salga Tulku 萨嘎祖古

7.4 跳锅庄

仁波切喜欢拔河游戏,还喜欢看跳锅庄。他在藏区生活的后期,尤其喜欢让拉卡家的女子们献舞 — 日璐和佩璐两位阿尼(拉卡家的两位出家女子),康卓慈玲和慈璐 — 康卓慈玲的岭舞跳得极美。有时候仁波切会请来舞者,助兴到深夜,自己坐在大篝火旁观赏。那些时候,侍从们要奋力搜集大量的木柴烧火,曾试过木柴比兴致先烧尽,侍从们挨顿严骂重罚。

离开藏地之后,仁波切再也没有这样的兴致,也不曾再让人献舞。

嘎莫达仓命案

从前,仁波切常由贝玛谢布到嘎莫达仓禅修院,在那呆上十天左右。

有年,禅修院一位老僧人莫名失踪 — 这位喇嘛年迈却富有,退休后独自住在僧舍,没有室友。失踪的消息很快传达到仁波切处,仁波切认为消失的喇嘛依旧身处嘎莫达仓。大家搜遍所有角落,偏偏找不到,仁波切却坚持说,他离的不远。后来,德格政府派来专员调查此事,谜团依旧没解开,大家便猜测,喇嘛是不是自己偷偷跑了 — 但他随身物品都还在,所以这可能性不大。仁波切坚定认为老僧人就在附近,于是决定做法事,同时让众人四处再搜一遍。

最终,找到的是老僧人的尸体 — 禅修院助理人将其先杀后埋。大家问仁波切喇嘛怎样死的。仁波切说自己没有超能力,不过重复看到一个画面 — 脖子卡在树枝上的鹤,无法挣脱。他说,老僧人属鸡的,肯定是同样的死法。

这次命案导致仁波切失毁三昧耶,从此之后,每逢去到嘎莫达仓禅修院,仁波切都大病一场。禅院的修行者多次恳求仁波切来临,众望之下他又试着前往几次,每回都不例外,一到禅修院就重病。最终,他只能放弃。

仁波切那时负责修缮嘎莫达仓的闭关洞,并且出资制作所有的佛像。他最后一次前往嘎莫达仓,是去主持开光仪式,由确登札西南嘉陪同。

开光仪式前一晚,所有物品都准备到位,密咒金刚杵置放在敏林度珠拉姆像前,后来有人发现金刚杵不在原来的地方,而是跑到了度珠拉姆手上!不可能朝上掉进去,唯一解释是度珠拉姆自己拾起的。

"不要碰它,"仁波切说,“明天开光,我会不断地持咒,直到度珠拉姆愿意放下金刚杵。”

仪式进行了三天,第四天清晨,众人走进山洞,发现密咒金刚杵归位了。在场的人都清楚,没有人将其从神像手上挪走。仁波切宣布:“开光仪式完成。”


8. 呼唤神灵

黑马之死

确吉罗卓喊来贡纳祖古,交给他一包供品:四枚汉地铜钱,些许青稞粉,还有一卷字符,用哈达裹在一起。

“来,”他说,“将这份供品送到雄登护法殿。”

“拉索!1”贡纳祖古说。

去护法殿的路上,贡纳祖古顺道停留自己的住处,发现哈达系的结松了。不经意地,他看到字符上的内容:“敏珠林的法脉在寺院里,恶灵们速速远离他!”上面盖着仁波切的印章。

贡纳祖古小心翼翼地将字符卷放回原位,继续前往护法殿,守门人为他开门。将哈达挂墙上时,贡纳祖古发现已有六七条一模一样的挂在墙上。祖古心想:“每次寺院接待高僧时,仁波切都会给护法们送出一样的供品。”

几周后,佐钦仁波切首访宗萨,随行的还有益西诺布、贡日堪布等等几位,一到就去拉章拜见确吉罗卓。仲译次仁2为宾客奉上茶水和红花米饭。佐钦仁波切回客房休息的时候,仲译次仁与佐钦寺(Dzogchen Monastery)的佐巴碰面,他俩同是强佐,仲译次仁负责宗萨的接待,为了确保食物充足,他要跟佐巴一起列个单子,好确定佐钦仁波切同行人数。

佐巴念着名字时,仲译次仁看到一名长相怪异的男子走进院子。蓬头乱发,衣衫褴褛,下体只裹着一块黑布,看似草原牧民,嘴唇不停地动,像在自言自语,却又语无伦次。突然,外面传来杂乱焦急的人声,喊着要藏香和火把。难不成有人病了?仲译次仁连忙跑出去看发生着什么,只见一匹俊美的孜岭黑马直挺挺地躺倒在马厩里,双腿僵硬,目测已死。

仲译次仁心想,要告诉仁波切,便跑向府邸。

“哎呀!忘了给护法捎个信,”仁波切听后喃喃道,“诶!诶!”

  1. 拉索,方言,好,遵命的意思
  2. 次仁 Tsering,与慈玲同源

11. 钦哲拉章轶事

次久跟强佐的矛盾

有一天,强佐(总管)在房间跟次久大声吵起来。这故事是札西南嘉跟我讲的,他不清楚争吵的导火线。

次久冲强佐竖小指,大声吼:“我管你是谁,我来服务仁波切的,才不要看你丁点脸色!色帕家怎么会出你这样的恶种?”

"你该死的奴才!"强佐反驳道:“你这个不伦不类,俗人不是,出家人也不是!”

札西南嘉和其他几名侍从默默站在门外,强佐继续数落次久,对他所有的不满直言不讳,最后一句是:“今后咱俩誓不两立!”

强佐怒冲冲地走出房间,侍从们纷纷躲开。远远地,众人目睹强佐气呼呼地走进仁波切住所,大家凑近偷听。

强佐耐不住怒气:“次久总是满嘴胡言,仁波切,你确定需要那长发畜生的伺候吗?他非僧非俗,不守戒律和三昧耶。我跟他水火不相容,要么他走,要么我辞职!”

仁波切继续默默地拨动念珠,强佐吐完槽携着三丈怒火走了。

“叫次久过来。”仁波切传令。札西南嘉赶紧去,心里有点担心次久要受罚。那时次久正在房间里修剪胡子,听到传唤,淡定迅速地跑进仁波切房间。

仁波切说:“次久,我最近有些不大好的梦境。接下来这两个月,你到主殿修持《无死圣度母心髓》吧。我相信你的三昧耶戒清净,适合心地善良的人修持。自己修就好。”

次久问什么时候开始合适,仁波切答:“今晚。”

“哇!拉索!”

札西南嘉随次久来到主殿里专门持诵念青唐古拉祈请文的房间,那里也用作待客房。次久找来一块布(不是灰色的)和大张蒲席,挪到闭关的屋子里,还带上他的糌粑袋,两个杯子。他还找来塞满麝香鹿毛的垫子,想用来当床垫,札西南嘉说这个垫子其他人用过,最好别挪进主殿。屋里其实堆了许多垫子,用不上鹿毛垫。

次久在墙边放两个垫子,铺上毯子,床就有了。床头放枕头和衣服,床尾放糌粑袋和杯子,他在中间坐下,开始修持。次久那次闭关两个月,那段时间里,强佐没有离开拉章半步。

仁波切十分钟爱次久,他俩关系很好。仁波切不止一次说过,次久寿终那天,即使在佛土中,他也会迅速赶到,亲自为他超度。

烧奶和烤肉

在拉章,肉烤得非常小心,假如烤焦也没太大问题;然而,牛奶炸锅却是另一码事。虽然白(牛奶)与红(焦肉)都污染灶台,红的远远没有白的糟糕。假如牛奶沸腾溢出来,或者煮糊了,仁波切会立马召集嘎莫德仓闭关中心的师父们,让中心所有闭关修行者念诵十万遍祈请文,安抚祥寿佛母次仁玛。

第三世涅顿秋林仁波切讲述的故事

盗墓

涅顿秋林住在宗萨时,同僧舍的喇嘛叫阿章布色拉杰。贡纳祖古也住在宗萨,在贡纳族群的一间僧舍。

一天,贡纳祖古约涅顿秋林:“祖古,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。”

“去哪儿?”涅顿秋林祖古问。

“出去再说。”贡纳祖古随性地说。

涅顿秋林建议先去他的房间,好详细计划,贡纳祖古却坚持直接在他那儿碰面。涅顿秋林于是披上僧服,赶到贡纳祖古的拉章。

才刚进门,贡纳祖古建议:“现在出发!”

“去哪呀?”涅顿秋林想知道。

贡纳祖古回头环看,确定没有旁人,悄声说:“我们去墓地弄些人头骨和股骨,带回来做嘎巴拉1和号角。附近村有人的妻子刚去世,去年也有人死了,都埋在墓地里,我俩去挖。”

他俩太阳下山前来到墓地,涅顿秋林很快就挖到一具尸骨,他从坟墓中取出头骨,挑出面部的小骨扔掉,只留下颅骨,然后取下腿骨,一起装在马背上。那天不宜将骸骨带进寺院,于是他就近找个地方藏起来。第二天,涅顿秋林将骸骨带到宗萨寺下面的河边清洗,清洗完摆放在石头上晾晒,忽然来了个猎人。

“这看起来像人腿骨?”猎人惊讶地说。他拨拨骨头认真地看,忽然骨头传来咔嚓一声响,大家吓了一跳。

涅顿秋林带着头骨和其中一根腿骨回房间,不想让他神叨叨的室友看到,于是悄悄地藏在床榻底下。僧舍只有一张榻,涅顿秋林不在宗萨的时候阿章就睡在那;假如他俩都在,阿章就铺毯子睡地上。

午夜过后,熟睡中他们听到东西掉地上的声音,接着传来一阵怪声。

“哎哟!什么声音?”阿章问:“什么在咕咕咕、嗒嗒嗒地响?”

涅顿秋林昏昏沉沉地嘟囔说他不清楚,于是他俩继续睡。

不久咕咕咕、嗒嗒嗒声又响起,阿章问涅顿秋林仁波切:“是什么?你带什么进屋里了?”

涅顿秋林只好将床底藏着头骨的事告诉阿章:“不过,头骨不可能发出这样的怪声,不是吗?”

阿章布色的好奇心被勾起,立马将头骨拿出来,仔细研究。他举起烧着的木柴借光,头骨突然在地板上滚动。阿章布色吓得赶忙将它踩住。

“找东西将它盖起来,不然我们控制不住!”阿章大喊。忽然他有了更好的主意:“试试用你的鞋子。”他拿起涅顿秋林的鞋子,狠狠地砸了砸头骨。果然见效。

阿章是名医生,平日来访的病人很多。第二天早上,他让侄子(也是他的侍从)通告,说自己太忙,无法接诊。抽空间,他跟涅顿秋林烧了一大锅水,放点泡打粉,将头骨和腿骨放进沸水烧开。之后,阿章将它们带回房间,锯好,藏在粮仓里。

涅顿秋林两天后见到仁波切,“嘿,祖古!”仁波切喊到。

“在。”

“你最近去过墓地吗?有没有挖到头骨?”仁波切问。

涅顿秋林猜想大概率是贡纳祖古或者阿章漏了风声,便如实回答:“是的,我找到一个头骨。”

“我用得上!”仁波切喊道:“拿来给我!”

“啊,遵命!”涅顿秋林有点着急,要交出头骨,阿章会怎么想?

“仁波切怎么知道头骨的事?你跟他讲的吗?”阿章问。

“没有,当然没有。我以为你漏的口风!”涅顿秋林坚定地说。无可否认的是,仁波切确切地问他要。

"或许你我都没有留住这头骨的福分。如果仁波切说他用得上,唯有给他。”阿章将头骨装满谷物,由涅顿秋林带去给仁波切。

接过头骨,仁波切将谷子倒在折叠好的披肩上,仔细地研究:“这个我能用得上。”说着,他将头骨拿进自己房间。

  1. 嘎巴拉 - 又称托巴碗,由人的头盖骨做成的骷髅碗,用作法器。

宗萨钦哲的顽疾

有段时间顶果钦哲频繁到宗萨拜访确吉罗卓仁波切。有一次,仁波切得了种怪病,跟现代医学所称的癫痫相似,他请顶果钦哲念经祈福。顶果钦哲绞尽脑汁,想不到该念什么,他问仁波切建议,俩人都束手无策。后来,顶果钦哲想起金刚手菩萨成就法,于是他带着手抄版的《如意宝口诀心要意成就法》到仁波切府邸,坐在次久房间地上,念了一整天。黄昏时刻,出乎众人意料,仁波切说他身体完全恢复了。

空行母的头发

我父亲1给我讲过他第一次目睹仁波切病情发作的样子。那时仁波切在他的禅房修持,忽然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,眼球朝上翻滚,涅顿秋林描述的是,眼珠子突出,感觉快要从眼眶蹦出来的样子!后面更糟糕,仁波切开始呻吟,有如濒临死亡。涅顿秋林吓得不轻,没见识过这种情况,束手无策。

正纠结着该不该大喊求救时,仁波切挥挥手,看似指着柜子的一个抽屉。涅顿秋林打开抽屉,里面有根粗辫子,看像是女子的头发。仁波切继续失语地比划着,涅顿秋林以为让他烧头发,于是抽出一大坨扔进火堆。头发的焦烟迅速飘向仁波切,进入他的鼻孔,身体。忽然间,仁波切弯下腰干吐(什么都没吐出来),很快他自己直起身,第一件事就是指责涅顿秋林鲁莽浪费。

“那束头发极其珍贵!我发病时唯一能帮我的神药,你刚刚浪费那么大一把!”

涅顿秋林后来知道那束头发的主人是一名果洛女子,她曾远途来到宗萨,告诉仁波切她希望成为他的法侣。那年仁波切应该25岁左右,是位守严戒的僧人,没有接纳她。即使遭到拒绝,果洛女子依旧在宗萨逗留数月,每次侍从为拉章准备荟供的时候,她都会亲自准备上师那份供品。再后来,她放弃了,剪下一束头发,让侍从捎给仁波切。她说:“这头发能在关键时刻帮助仁波切恢复神志。”离开宗萨不久后她便离世,他俩之间的良缘也就此化为泡影。

这名果洛女子去世不久后,仁波切第一次病情发作 - 通常理解为空行母愤怒的表现 - 果洛女孩头发的焦烟就是仁波切的解药。

  1. 作者(乌金多杰仁波切)的父亲为三世涅顿秋林

二世钦哲与拉卡家族

确吉罗卓四十岁那年去过一趟阿督拉卡家,那时康卓慈玲还是婴儿,刚学爬,而慈璐刚学步,是个肥嘟嘟的圆脸娃。直贡伏藏师沃瑟多杰恰好也在拉卡家——那个年代没人称他为伏藏师——拉卡家有许多禅房,大多法事都由沃瑟多杰负责。那一次,他念诵的是《康珠尔》。

傍晚,仁波切为拉卡家人以及直贡伏藏师进行长寿灌顶,灌顶后伏藏师说:“今日,我接受了蒋扬钦哲旺波的转世赋予的《无死圣度母心髓》长寿灌顶,缘分殊胜。日后他将成为伟大的金刚本尊,开始修持内在瑜伽,这些女孩有缘成为他的金刚法侣。”他边说边抚摸康卓慈玲秋珑和慈璐的头。

确吉罗卓听后吓坏了,大发雷霆——大家见过他最生气的一次。顶果钦哲觉得伏藏师必定是洞视到了确吉罗卓钦哲的未来,他的预言后来的确有实现。


12.3 康卓慈玲秋珑(Khandro Tsering Chodron)

有一年,直贡伏藏师告诫确吉罗卓,倘若无祥缘,他可能命不久矣。六七年后,确吉罗卓决定迎娶康卓慈玲秋珑为法侣。直贡伏藏师为良缘送上白度母像,举行各种仪式为仁波切延寿祈福。护送度母像前往钦哲拉章的队伍壮大,在宗萨寺外排了长长的队。然而,队伍没从正门进入,仁波切指示他们从木柴堆旁边的一扇小侧门进去。门一开,佛像的所有挂件,经幡,宝盖和吉祥物等等,都得从那扇小门挤进去 — 差点没挤进。直贡伏藏师进去将佛像供奉给仁波切时,众人聚集在拉章外面等候。

康卓慈玲小时候,一位格鲁派喇嘛曾问她,长大后是否有意愿出家为尼。她说不。她希望能到宗萨,成为确吉罗卓钦哲的法侣。

过了几年,康卓慈玲十三岁的时候,拉卡家族到宗萨寺拜见仁波切,供养祈福。康卓说,不知什么原因,那天木柴堆旁的这扇小侧门没锁—白度母像进去的那扇门 — 所以她第一次进入宗萨,也是走的同一扇小门。

康卓从小就剃光头,决定让她前往宗萨时,没来得及留头发。由此,她进寺院时,头光得像块光滑圆润的石头,闪闪发亮 — 藏人称做“阿果”。她还穿着霍巴1传统的无袖袍,宗萨寺的僧人曾一度误认她为尼姑。

白雅祖古觉得康卓慈玲秋珑是祖扎梅朵卓(Zurza Metok Drön)转世,而大多人认为她是雪卡多杰措(Shelkar Dorje Tso)的化身。

三世宗萨仁波切让我将关于此事的所听所闻全盘道出,正面的负面的,包括关于众人对二世宗萨仁波切迎娶法侣的不满。

我不清楚当时的不满情绪有多高涨,仲译次仁在世时曾告诉我,迎娶仪式结束后,借此觐见仁波切的人群也逐渐散去,掌膳总管索彭向仲译次仁抱怨:“哎哟!早知道不活到今年了。”

仲译次仁说:“真是的!胡说什么?”

“我不该活到今日。”索彭还是这样说:“现在可好,寺院里住着一对夫妻,成何体统。”

仲译次仁表示,他自己不是出家人,对仁波切娶法侣没觉得不妥。我不清楚康杰佛学院有多少僧人对此事有意见,扎西南嘉觉得应该不少,连德雄安江仁波切都有听闻他们的议论。这种不满情绪让德雄安江仁波切有点担忧,于是他到康杰佛学院扎起帐篷,接受众僧的辩论挑战。大家遵循传统规矩,用有效的引文和合乎逻辑的论据来辩论。德雄安江仁波切立场坚定,彻底地驳斥僧人们的反面意见。譬如,经文中提到的“男女瓦嘉达拉(金刚总持)指的是上师及其法侣”,即是般若、空性与慈悲的体现,诸如此类。他花大量时间跟僧人们讨论此事。佐钦寺的僧人对仁波切的婚事有意见,他倒不在乎,但是,倘若宗萨寺众僧不满或诋毁仁波切,影响三昧耶,可能会导致仁波切折寿。出于此原因,德雄安江仁波切专程来的康杰佛学院。

扎西南嘉还提到,佐钦寺和雪谦寺的僧人们言辞犀利,说仁波切娶了拉卡家的“老女人”,但我不信喇嘛们会这样讲。佐钦仁波切(五世)迎娶法侣后,确吉罗卓仁波切为他灌顶及授予口传法;建议确吉罗卓迎娶法侣延寿的几位大师之中就有雪谦谦江。说不好雪谦寺和佐钦寺的僧人们故意挑衅仁波切,因为他是萨迦派?或许他们本身并没有皈依仁波切?具体原因我不知道,也不清楚宗萨寺僧人中实际上有多少反对仁波切的婚事。宗萨寺跟钦哲拉章只是并存的关系,没有过于紧密,仁波切也极少为宗萨寺僧人灌顶,授予口传或者进行任何指导。

传授《大宝伏藏》之后,仁波切坚持举办祝圣法会,纪念堪洛却松2(堪布菩提萨埵3、莲花生大士和赤松德赞王),不管开销多大。他们在康杰佛学院搭起帐篷:顶果钦哲身穿莲花生大士袈裟,手持响铃;钦哲仁波切则身着赤松德赞王的锦缎黄袍,负责经典的铙钹。(我忘了问谁穿扮为护寂大师。)仪式从宗萨寺所在山头的高坡处开始,当队伍到达低坡处时,不知怎么的,敲钹似乎让仁波切不舒服,他说自己头晕,要求跟顶果钦哲交换乐器。(那是一对神奇的铙钹,倘若你无法敲完完整的祈祷文,它会扰乱你的血液循环!)

那会儿,顶果钦哲的哥哥桑杰年巴仁波切恰好站在宗萨众僧当中,他听见僧人们议论:“嘿!仁波切正在跟萨嘎祖古交换乐器。下一步他们是不是要交换老婆?”

晚上桑杰将听到的话告诉顶果钦哲:“你和仁波切在干什么?大家在议论你们下一步是不是就要交换伴侣!”

至于德格更庆寺持有什么态度,我完全不了解。仁波切早年肯定有拜访过更庆寺,但后来没再去过,这样的走访实在如白日星辰般稀罕。事实上,我想说,钦哲转世们都有四处奔波的习惯,如同龙卷风,大概跟他们的前世喜欢周游四方有关。

  1. 甘孜州道孚县境内的一个藏族支系
  2. 师君三尊
  3. 也称护寂大师

12.4 确吉罗卓钦点慈玲秋珑

我不清楚当年选中康卓慈玲秋珑的具体原因,但我知道有确凿预言,明示确吉罗卓钦哲会迎娶法侣。其中一则预言来自前世钦哲旺波的诗记,收集在确吉罗卓钦哲的《秘传》中:

南方孟城竹林里的杜鹃,
空行母徘徊之处,伴唱古弦乐,
来吧,成为我生命伴侣,
助我提取夏日菁华。
喜悦的奇迹隐藏于盛开的莲花。

预言初出时无人能解读,钦哲旺波本人从未迎娶法侣,即使他命数中理应有一位。据顶果钦哲所言,确吉罗卓娶法侣时55岁。

顶果钦哲每次到宗萨都会停留几个月,密集地接受灌顶、传承和教诲。仁波切对顶果钦哲无比慈悲,每次道别前送上许多告别礼。有一次离别前,如往常一样,仁波切跟顶果彻夜长谈。直到顶果钦哲说,不早了,该睡了。仁波切依旧不舍:“你明天就走,我们再坐一会儿。”

离别之事再次提起,顶果钦哲解释说,各种责任在身,不得不暂别。仁波切开始流泪,他的泪水让顶果钦哲很难过,难道这预示着仁波切或许活不到重逢之时?

最终顶果钦哲起身告别,仁波切献上白哈达。

“明年我闭关结束之时,你务必过来,”仁波切说,“务必!我会给你灌顶...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们共同完成。”

顶果钦哲承诺他很快回来。

“我多次审视自己的生命,内、外、密面,”仁波切说,“发现命中有一劫难以逾越,除非走跟你一样的路(娶法侣)。我需要你的帮助。于我而言,死亡无损,但就目前状况来看,活着比死去贡献更大。况且,我还未完成《密续总集》的传承。明年我们必须再会,喜悦和健康地。”

此话让顶果钦哲如释重负,他顿时感到一股平静,同时确信仁波切会和唐东嘉波一样长寿。事实上,他应该追问下次见面要事的细节,但那一刻仁波切的威严和光芒四射,顶果钦哲难以启齿,临走前挤出简单的几个字:“拉索1,仁波切。”

大多数人认为仁波切娶法侣是顶果钦哲的主意, 顶果钦哲却坚持自己连提及的勇气的没有。尽管仁波切当时修练各种长寿法,以及回向空行母的法门,忽如其来的剧烈抽动依旧频繁来袭。

次年,顶果钦哲在雪谦之时收到仁波切来信,信中说他已占卜,想从众多女子中挑选出一位合适的法侣,最佳人选是拉卡家的女儿慈玲秋珑。司徒仁波切的卦象也一样。不久后,顶果钦哲听闻仁波切婚事已定,他立即启程前往宗萨,到达之时,大管家跟拉章其他侍者已经安排人护送慈玲秋珑到宗萨 —— 护送的使者都是他们信赖之人,确保慈玲秋珑在吉日之时抵达。同时,仁波切吩咐顶果钦哲持长寿咒,而他自己闭关一个月。

婚礼前一天,仁波切请顶果钦哲在灌顶殿火供天神,具体原因我不清楚。顶果钦哲整个白天修持大天神仪轨,傍晚才做火供,而仁波切则静静地在住处念诵日常祈祷文。拉章别处却沸腾喧闹,众人为着第二天的庆典奔波忙碌。

传统的空行母升座仪式在次日清晨,康卓慈玲秋珑坐在高高的法座上,顶果钦哲亲手奉上曼陀罗坛城,行身意语三业供养,“召唤生命力”仪式,并献上长寿丸与甘露丸。并非一场盛大奢侈的庆典。

钦哲确吉罗卓办婚事的消息像野火般迅速传开,许多祝福者纷纷来到拉章献祝愿。

  1. 表示赞同,好的,谨遵
12. 法侣

12.5 拉卡慈璐(慈玲旺嫫)

康卓慈玲秋珑之外,钦哲确吉罗卓是否还有其他法侣我并不清楚。虽然囊谦1一带有流言,说他可能是涅顿秋林(三世)的生父,但那时仁波切依然是比丘,直到涅顿秋林出生很久后,所以流言不成立。我也未曾听说过仁波切年轻时有过任何伴侣。

秋林仁波切透露,有次强佐酒后跟他说,自己相信迎娶康卓慈玲秋珑能让仁波切健康大有改善。然而,有次仁波切病情加重,强佐猜想会不会是八字掐错了,于是将自己的妻子慈璐(康卓慈玲姐姐)“借”给仁波切。没多久,仁波切身体大有改善,神志非常清晰,于是,强佐猜测,这意味着仁波切肯定跟慈璐“有关系”。

拉章许多珍贵文物都保存在楼上,我翻看的时候,发现一根女性辫子,约一米长,上面有仁波切亲笔的标识:两位空行母头发编成的麻辫,于尼泊尔胜乐金刚灌顶时以传统方式开光。我猜这两位空行母定是指拉卡家两姐妹,慈玲和慈璐。

据噶琼堪布(Khenpo Ngakchung)所言,慈璐是尊胜佛母(Ushnishavijaya)的化身,慈玲是白度母亦欣廓洛(Yishin Khorlo)的化身。堪布对拉卡两姐妹都非常慈爱,他喜欢摸她们的头,让她俩坐身边,称她们为“我的孩子们”。

纽舒堪布(Nyoshul Khenpo)在法国时,我曾问他:“阿布!我们该怎么办?慈璐到底是不是空行母呀?”

“什么怎么办?”堪布回答,“我脖子上都挂着拉卡慈璐的头发。她是与众不同的空行母。”

起初我还略带疑问,但纽舒堪布是位真诚可靠的上师,也许如他所说,慈璐很特别。跟堪仁波切(纽舒堪布的别称)这段对话前,我一直以为拉卡慈璐不过是普通女子一名。在西藏的时候,我征求次久的看法,他说:“呼!她可是了不起的空行母。还用多说什么?”

听说泽旺巴觉(强佐大管家,慈璐丈夫)初次见到慈璐时,仁波切嘱咐他,要持普巴金刚心咒一亿遍,否则他的功德和力量不足以控制她的强大。泽旺巴觉遵从地持诵普巴金刚心咒,日以继夜地坚持。有人说他确实积累了一亿遍,而他说,自己也记不清具体念了多少遍,因为中途念珠绳断开,掉了一颗珠子。札西南嘉也证实,仁波切当年确有嘱咐泽旺巴觉持咒,才得以控制慈璐的强大能量。

  1. Nangchen,位于青海玉树

12.6 仁波切与康卓

我问札西南嘉,仁波切与康卓生活在藏地时是什么样的相处关系。他说在宗萨,他俩有各自的起居室,有没有私下相见倒无人知晓。仁波切下午接待访客时,康卓通常待在自己房间,晚饭后,他们便各自回房休息。有时康卓会进入仁波切的私人空间,或中央灌顶神殿(外人禁入的地方),在那画画、串珠子或者玩耍 —— 那时的康卓依然很孩子气,喜欢玩耍消遣。有次她甚至请求仁波切允许,在传承《甘珠尔》期间画画玩耍。

外出远行时,他们习惯在帐篷中央两根主柱旁搭张通铺。确登和札西南嘉通常依着仁波切枕边睡。他俩说,对仁波切敬畏心太高,一开始压根睡不着,过段时间才慢慢习惯。他们陪仁波切出去过几次露营赏景,晚上,仁波切睡得最早,醒来的时候,他已坐在那念经。听不清具体念的什么,却不约而同地记得念珠碰撞的咔嗒声。

仁波切总在破晓前起身,札西南嘉也随之而起。穿好衣服后,仁波切和康卓会选块空旷宁静的地方坐下,树下或者石头旁,开始修行。他们从不运动。

他俩修持的时候,札西南嘉和确登负责拆帐篷,收拾东西。吃早餐时,康卓习惯坐在叠好的帐篷旁吃。札西南嘉和确登最后吃,继而打包好行李,为仁波切备马鞍,准备出发到下一个营地。

那时强佐也起来了,噶玛嘉岑(Karma Gyaltsen)通常要等慈璐化完妆才能收帐篷;慈璐的妆化完前,他甚至不能撩开帘子。慈璐有一堆汉地买来的化妆品:胭脂粉、红唇膏,还有各种颜料,每天早上她都精心地花大量时间装扮,直到打扮得完美无瑕才肯露面。


13. 开启圣地

甲根琼达

甲根琼达1可谓藏地版玛拉蒂卡(Maratika),最早是钦哲旺波联同蒋贡康楚开启,多年后确吉罗卓跟嘉绒康卓(Gyarong Khandro)重启圣地。

嘉绒南楚(Gyarong Namtrul)当年失毁跟仁波切的三昧耶戒后,还布下许多诅咒,后来他的妹妹,嘉绒康卓亲自将这些诅咒一一解除。有天傍晚,嘉绒康卓在宗萨挖出一个咒符,随手扔进河里。当天夜里,闪电划破长空,雷声轰鸣,狂风肆虐。

次日清晨,顶果钦哲去见仁波切。“昨晚你有什么禅观吗?”仁波切问。

“什么都没有,”顶果钦哲说,“但我听到风暴和响雷。”

仁波切说:“昨晚,嘉绒康卓定是靠神通清除了一个隐藏许久的诅咒。今日我感觉身体顿时轻松,有种释然感。”

康卓慈玲秋珑向我讲述过重新开启甲根琼达的经历。喇嘛久札(Gyurdrak)也常讲起这个故事 — 康卓不大喜欢久札,因为他喜欢将她跟嘉绒康卓相提并论,称之为“两位空行母”,她觉得有点阿谀奉承 — 据久札描述,甲根琼达开启之时,太阳下有如天帐支起;他还说,仁波切一行进入琼达的时候,烟供的煨桑忽然烟雾缭绕,像龙在山峰上盘旋。他说这两样都是成就的征兆,归功于“两位空行母”。当时,康卓慈玲秋珑在场协助嘉绒康卓,她说并没有久札描述的那样。

于是我问她,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呢?

“我给你讲,”她说,“你知道的,我喜欢实话实说,不喜欢浮夸。”

仁波切跟随行人员在琼根修行洞对面草坪上搭帐篷,荟供空行母(consort practice):《大乐佛母成就法》仪轨。悉地示现后,仁波切宣布:“开始寻宝。”

“对!时辰到了!”嘉绒康卓大声喊,“走吧。来,慈玲秋珑,请跟我来!”

仁波切让康卓慈玲陪嘉绒康卓去,他自己跟其他人留在营地。康卓慈玲尽力紧跟在嘉绒康卓身后。嘉绒康卓穿着丝绸袍,上面披着土褐色的厚羊皮,康卓形容“她看起来很灰”。久札的版本是“两位康卓沿着小路上去”,而康卓慈玲说,根本没有路。她们一直爬山,一块扁平的巨石躺在山坡高处,岩石一角有个双Z标志(雍仲符)。它旁边的石头,紧贴着蹲在那,像守着什么秘密。

两位康卓站在石块之间。“没带工具挖土,怎么办?”嘉绒康卓问。随后她捡起一块小石对康卓慈玲秋珑说:“看!”

康卓慈玲没看出什么异样。嘉绒康卓拿起小石块在大岩石上敲两下,蛋壳大小的碎块掉下来,火花闪冒。敲第三下的时候,岩石出现一个洞洞,她伸手进去,说:“快!给我!”

霎那间,嘉绒康卓晕倒在地。康卓慈玲慌了,以为她意外猝死,吓得转身就跑。还未跑开,嘉绒康卓已经回神,紧抓康卓慈玲的手,她神志还未完全恢复,话语轻细的:“别跑,别慌!我没事。”

没过多久嘉绒康卓元气逐渐恢复,她跟康卓慈玲形容坑里掏出的那两块卵石,鸡蛋大小,依然烫手:“依他的福报,只能留一块。你去问问他,要右边的,还是左边的。别偷看,快从我手上拿走,万万不能给任何人看!”

她用长袖子遮住两块卵石,悄悄地递给康卓慈玲秋珑。康卓带着卵石下山找仁波切,那时顶果钦哲正坐在仁波切身旁。

康卓向仁波切解释:“嘉绒康卓说依你的福分,只能留一块。你选左边的还是右边的?”

仁波切思考片刻,选了右边那块。康卓将另一块带回去给嘉绒康卓,依旧用长袖遮掩着。嘉绒康卓利索地将之放回土坑里,触土瞬间,化成泥浆。康卓看愣了,还没回过神,嘉绒康卓拾起一块杯子大小的石头,塞进土坑,这块石头随之与化为泥浆的卵石融为一体。嘉绒康卓将土坑填平,随后她俩返回营地。

仁波切选的那块卵石原来是伏藏师索甲的火焰金刚杵,后来顶果仁波切解码写下《空行母深奥伏藏》。

 

顶果钦哲大脚印

仁波切与众随到山脚下扎营,仁波切在厚垫上盘坐,顶果钦哲坐他旁边。

“萨嘎祖古,到下方大石头上留下你的脚印!”仁波切说。

顶果钦哲放下茶杯,在岩石上重跺一脚,清晰的脚印显现了。当时他的夫人康卓拉嫫不在身边,康卓慈玲和札西南嘉四处捡了些石头,在脚印前搭起嘛呢堆,并留下标识“萨嘎祖古大脚印”。顶果钦哲当时穿的鞋子补过洞,后来,康卓跟札西南嘉和拉嫫重访旧地时,一眼就认出来,因为鞋子修补处也清晰可辨。我问过藏医洛热彭措(Lodrö Phuntsok),他在宗萨附近有没有见过那个大脚印,他说有。后来,我问顶果钦哲,真有在石头上留过脚印吗。他说当时仁波切吩咐他留,他就照做了。

  1. Gyagen Khyungtak,位于宗萨寺上方的圣地
15. 朝圣之路:德格到锡金

众人破晓时分离开宗萨,随同仁波切的有八位侍从。他们先到麦宿,仁波切在那主持三根本荟供,留宿一夜,随后前往帕沃旺琼札(Pawo Wangchen Drak)。不知谁泄露了仁波切的行程,那天早上,准备启程前往冈托竹卡(Kamthok Drukha)时,高玛日南(Goma Rinam)和两位随从受王室所托从德格赶到,他们邀请仁波切前往更庆寺1

“此次朝圣我绝不踏入寺院,”仁波切对高玛日南说,“请转告尊母,万万别过来;无须劳烦。明或后年我就回来,到时再会,身心愉悦地重聚。“稍后他又加一句:”千万千万别携同大批人马过来,不能兴师动众!”

交代过后,仁波切转身就走,留下高玛日南独自沉思。不久,他唤来札西南嘉:“今晚仁波切营地定在哪儿?”

“辛钦南扎(Sengchen Namdrak)。”

到达辛钦南扎时,土司夫人和公子阿嘎已在等候,随同的还有来自德格的五十五位大师和随从。拉章侍从出行前准备充分,带了厚座垫,还有两张精致的桌子,为的就是迎接此类大场面。仁波切看到这些奢侈物,大发雷霆:“你们这是做什么?桌子哪儿来的?”

随从解释是拉章带来的。

“朝圣路上决不能带奢华物!全带回去,马上!”

札西南嘉卷起僧袍,系在马鞍上,此景却让仁波切很欣慰:“包袱和马鞍是吉祥物,实用纯净!假如你们都有自己的行囊,那才好。”

德格人马在辛钦南扎驻留一日,仁波切为他们授予长寿灌顶,还一起朝拜周边几处圣地。土司夫人送给仁波切五十五匹黄锦缎,还有大量来自汉地的干粮和牛奶。仁波切一样都没收。

创格布楚楚(Tromge Bu Truk Truk)是当地富商,一直慷慨地资助拉章,他问札西南嘉朝圣路上送什么才合适。

“朝圣行者带什么上路?”札西南嘉说。

“对对!”布楚楚大呼:“尊者怎能如此简装出行!”

札西南嘉解释,能带的物资实在有限。于是,布楚楚献上两个物资箱,一头骡子。仁波切也没收。布楚楚意识到,他准备献上的另一头拖着大米的骡子,大概率也会被拒绝。于是,他拜托札西南嘉悄悄地收下大米和骡子,那样仁波切路途中能喝上现熬的热粥。札西南嘉应允了。

仁波切离开辛钦南扎时,德格土司夫人站在山顶目送,情绪太激动,一度晕倒。后来她将锦缎分给周边的寺庙。

两三日后,仁波切一行人马到达陌生地带,位于德格和囊谦之间。热烫的粥端上时,仁波切问,哪来的大米。那刻方才得知是创格布楚楚的私礼。

“布楚楚知道我们需要大米,这粥真好吃!大家都吃点。”

  1. 在德格县城

仁波切的坐骑

有位常年闭关的老僧人旦增彭措,曾多次从仁波切处领受道果传法。当他听说仁波切的朝圣队伍要在香达寺(Sumda Monastery)下方扎营,即时出关,前来朝拜。仁波切看见旦增彭措很开心,俩人聊了许久。

旦增彭措问:“仁波切,你才带几个随从,为何如此简装出行?”

仁波切解释:“朝圣就该纯粹地朝圣,靠自己双腿,而不是骡马。虽说,要是骑牛上路,我这副老骨头会轻松许多。”

话毕,老僧人疾速跑出帐篷,飞毛腿卷起扬沙,风尘滚滚,帐外随从看得莫名其妙。半晌之后,旦增彭措从附近牧区领回来六七头犏牛,栓到仁波切帐篷外。原来他跑去牧区找牛了,他跟牧民说:“仁波切需要一头牛,给我找一匹健壮的,我愿以骏马交换。”

牧民听说喇嘛是来为仁波切物色坐骑,纷纷无偿献上自家的牛,于是旦增彭措最终领回来不止一头。

仁波切觉得很无奈:“真不该跟那喇嘛讲这些!”

然而,临走前仁波切一头牛都没收,原帮队伍前往囊谦。

祛除巫术

留访涅顿寺时,队伍帐篷扎在雪地上,仁波切邀请涅顿秋林前来营地,他想打听白玛岗1到拉萨的路况。涅顿秋林的建议是,除非仁波切打算前往墨脱开辟圣地,否则不建议过去,那边不安全。仁波切赞同,墨脱确实危险,秘境开辟难度非常高。

“有传言嘉绒南楚对我施下巫术。我不确定是不是真有此事 - 毕竟,我们是法脉师兄弟 — 但我时常梦见自己被巫术袭击。不管那巫术来自哪里,普通人帮不上,我需要一个神力足够的人来帮助祛除。我离开此地之后,请你务必修持大威德金刚,直到征象显现,业障全清。慢慢来,不用过激。强佐会为你准备财物,作为回报,还有供品开销。切记,点到为止,不要偏激,也不要伤害对我施术的人。一旦处理过度,后果可能很糟。”

涅顿秋林受众若惊,退下前只是“嗯啊”答应,随即去找大管家。管家奉上一头母骡,还有驮着的茶叶,交代他自己衡量分配。涅顿秋林对此巫术略有所闻,收下供品后立马准备法事。

仁波切一行离开囊谦时,离入冬还有个多月。他们一走,涅顿秋林马上到才久札(Tsegyal Drak)的山洞闭关,为期一个月。他按照仁波切指示,修长寿仪轨,我们跟他一起诵咒 — 仁波切写的长寿祈祷文。我母亲和旺琼多杰(Wangchen Dorje)给我讲述过当场显现的征兆,在场所有的人都有目睹。

初九时分,涅顿秋林让僧侣们制作驱魔用的忿怒朵玛2 — 大大的朵玛,供放在盘子上,还有小的忿怒朵玛,整齐地排列四周。一周法事结束后,涅顿秋林让僧人将所有朵玛放到野外磐石上,他们按吩咐做。次日,僧人们再回磐石边时,发现所有朵玛,连同摆放的盘子,都凭空消失,杳无踪迹。

藏历十九日,涅顿秋林让僧侣们再制作朵玛,这次供放在石板上,又做了三天法事,然后将所有朵玛放到野外磐石上 — 跟上次一样。几天后,他们回到磐石边,所有朵玛,连同摆放的石板,又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那时看似风平浪静。二十九日,涅顿秋林再让僧侣们制作忿怒朵玛 — 这次是供放在插满尖木棍的碗里 — 然后吟诵阎罗王仪轨。没多久,山洞里传来雷鸣般巨响,随即地动山摇。

涅顿秋林很淡定,继续持咒敲鼓。朵玛端出去的时候,三朵火花接连地朝上喷射,犹如一朵滋生出另一朵。它们飞向高空,直到消失在视线之外。忽然,最后一朵火花越烧越大,木棚般大,如公牛般咆哮着冲过山谷。那时我跟妈妈和随从们在山洞里,记得大家惊慌地乱串,我紧紧地握住妈妈的手。

后来我跟涅顿秋林 — 我的父亲 — 提起那次法事。他说他按照仁波切的指示,初九那天修持忿怒法,事后没看到任何征象,以为不成功;于是十九那天再次施法,还是没看到任何征象;于是,二十九那天,涅顿秋林再次施法,征象显现才肯罢休。忽然,有如筒钦声传来 — 定是我们听到的雷鸣声 — 地面晃动。他提醒自己保持淡定,不能分神,于是继续持咒、敲鼓,直到出现禅观 — 三两只犬相的动物边跑边吠,摇着尾巴。带斑点的这只跑到他旁边躺下,吐出一颗心脏,鲜活跳动,血淋淋的。涅顿秋林随后在山洞外施解脱仪轨,次日,装朵玛的碗消失,磐石上沾着血迹般的液体。不久后,嘉绒南楚离世。

后来,涅顿秋林在锡金拜访仁波切,仁波切当面训他:“你真蠢!将局面弄得狼狈不堪!第一场法事已足够消孽,你还加了两场,完全没必要!作为秋吉林巴(Chokgyur Lingpa)的传承人,你居然施法三遍,太过分!简直不像话!造成的孽障你要自己面对。”

  1. Pemakö,墨脱别称
  2. 也称食子,法事供品,由糌粑酥油混合制成

别样的海螺

在拉萨的时候,仁波切每天都去转大昭寺,往往由札西南嘉和确登陪同,他们绕着大昭寺外围和中心一圈圈地转。仁波切喜欢逛八廓街,观赏店铺陈列的各种商品。

一天,仁波切走进扎莫卡博(Zhamo Karpo)的店 —— 扎莫卡博是尼泊尔商人,也是噶玛巴的资助人 —— 他的店,曾是拉萨人气最旺的,至今还在。

在店里仁波切看上了一只罕见的左旋海螺(口朝右):“这海螺怎么卖?”

“七百银币。”侍从说。

"我要买,"仁波切说,“左旋海螺罕见,吉祥。有了它,我们就能在地藏宝瓶里加海螺粉。”

即使仁波切要求了三次,大管家坚持不买:“太贵了,在印度能找到更便宜的。”

通常,贡奉皆由大管家保管。看着管家此刻的态度,仁波切交待侍从,接下来三日的供奉统统留着。于是,接下来几天的供奉由札西南嘉保管,他妥善地将供银收在束口袋里。三天后,仁波切问,总共收了多少供银。札西南嘉说:“够买一只海螺。”

“哇!”仁波切起身,抖抖装束:“带上银元包,我们转塔去!”说完,随即大步走出房间,径直朝扎莫卡博的商店走去。

仁波切态度很坚定:“对!虽然我钱不多,但这只海螺非我莫属。你俩,结账。”说完,他带着海螺走出去,转绕大昭寺。

札西南嘉和贡布慈丹倒出银子准备结账时,大管家来了。他听说仁波切没砍价,一直在吐槽不值,但又能怎样。

众人回到住所,看见海螺摆放在仁波切的桌子上。仁波切非常珍爱它,尤其头几天,爱不释手:“泽旺巴觉(管家)不是吝啬,他只是尽责,看管好我的账户。但是我央求了几天,他都没答应,只好自己想办法解决。毕竟不是买不起!”

这只海螺后来留在钦哲拉章,我在那见到过,形状粗糙 —— 其实它是赝品。仁波切很少买东西,这大概是他唯一一次热衷的购物。

扎叶巴寺

拉萨的朝圣路上,确吉罗卓钦哲经停扎叶巴,在莲师洞闭关一个月。刚到不久,大管家表明态度,他不想呆在那:“我们要去圣都,不要浪费时间呆在这荒山野岭。”没过几天,他便前往拉萨。

闭关洞的使用许可批下来后,仁波切和康卓立即着手在洞穴内安顿,札西南嘉、确登和其他侍从则搬进闭关洞下方的屋子。每天清晨,仁波切与康卓早早就开始修持,早课结束后,侍从将晨斋端到洞里;午斋和晚膳也是端到洞里,中午时分,他们会小歇转山。

大管家到了拉萨后发现困难重重,他传书给仁波切,说明情况 — 用水不花钱,可是柴火很贵,而且非常稀缺 — 他担心马匹会冻死,催促仁波切尽快赶到拉萨,那样众人好继续上路:前往敏珠林或萨迦寺,拉萨不适合久留。侍从们开始为难:大管家坚持仁波切立即前往拉萨,仁波切却很满足留在扎叶巴,丝毫没有准备离开的迹象,也不去周边转。

某个下午,一行人在绕行山洞,札西南嘉捡起地上一大块晒干的牛粪:“强佐说拉萨缺柴火,这里好多牛粪,我们多捡一些,送到拉萨去。”

仁波切、康卓,还有拉卡家两位阿尼立马开始弯腰捡牛粪。最终安排七头骡子来驮,次仁旺波(Tsering Wangpo)和几个朋友先将它们送到拉萨。有了牛粪燃料,大管家松口气,他立马将卸完货的骡子遣回扎叶巴,让大家再多装点,终于不再催促仁波切离开扎叶巴。

拉萨

闭关结束后,仁波切开始供养,再休整两日才出发。在拉萨得到桑珠颇章(Samdrup Phodrang)热情款待,众人只管吃喝,收供品,物资终于不再匮乏,大管家也放下心,不再唠叨。

仁波切不想以高僧的身份示人,于是告诉侍从,凡是来访者一律接待。结果,络绎不绝的香客前来拜见,提问题的、祈福的、供养的,来者不拒。可想而知,一日下来,仁波切有多忙碌。中午绕寺转塔是他唯一能抽身的时间。

札西南嘉和确登负责分发加持过的护身绳结和甘露丸,也是忙得不可开交,喝口茶都要站着,双腿麻到没有知觉。仁波切做祈财法事时,侍从们才能停歇一会 — 邦达家新娘子去世后,仁波切在帕拉卓涅钦莫家中做过祈财法事;也曾跟敦珠吉扎益西多杰(Dudjom Jigdral Yeshe Dorje)一起在阿沛家做过此法事 — 除此之外,大家每天都忙忙碌碌地。有时甚至忙到大半夜,准备护身绳结,而大管家则忙着马匹和枪支交易。

神秘女子

即使素未谋面,格弟喇嘛曾说,行走人世间的所有大师中,他最敬重钦哲确吉罗卓。当格弟听说仁波切要来拉萨,亲自拜见的愿望顿时变得无比强烈,他倾尽所有积蓄作为盘缠,前往桑珠颇章。

房间在桑珠颇章楼上,格弟喇嘛走进去 —— 那是他第一次见仁波切 —— 发现仁波切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长发女子:身穿灰袍,离仁波切贴得非常近,而且坐在高宝座上,宝座下方垫着两块厚厚的垫子。随即,格弟喇嘛提醒自己专注行礼,将仁波切观想为蒋扬钦哲旺波。接受仁波切加持时,格弟终于抽闲继续打量那位神秘女子。难道是康卓慈玲秋珑?康卓肯定不会冒昧上高座。那到底是谁?即使迷惑,格弟依然向她行李跪拜,女子双手轻放在他头顶回礼。

礼仪结束后,格弟喇嘛辞退,走到客堂想侍从咨询仁波切的传法时间。几日后,格弟喇嘛应邀参加仁波切在桑珠颇章举行的灌顶 —— 那次传的法是《普贤菩萨心髓》,仁波切用了法鼓和铜铃,念诵的咒语是“蒋扬钦哲旺波-嗡阿吽,蒋贡罗卓泰耶-嗡阿吽,德千秋吉林巴-嗡阿吽”,想必是心伏藏灌顶 —— 跟上次一样,那位女子端坐在高座上。仁波切跟她讲话时充满敬意和谦逊,而且她似乎是此次灌顶的主要领受人。

格弟喇嘛依然毫无头绪,于是向旁边的侍从打听。“那是墨脱来的敦珠祖古(Dudjom Tulku)。”侍从告诉他。格弟极其惊讶,他当然听说过敦珠祖古,只是没想到这位知名的祖古女子般俊秀!

亚杰邬金林巴肉身舍利

仁波切决定从扎塘雅龙主寺(Yarlung Zorthang)出发,前往附近几处圣地朝拜。到洛扎彭章 (Lhodrak Phenzang)时,他发现甘露丸不够,于是打算朝拜亚杰邬金林巴(Yarje Orgyen Lingpa)法体,并在寺庙修持大圆满甘露法 — 所需要的甘露丸制作材料预先已在拉萨采购好 — 他预感,这也许是唯一能膜拜亚杰邬金林巴肉身舍利的机会。按规定,信众不得靠近肉身舍利(kudung),但仁波切执意前往。

顶果钦哲告诉过我,肉身舍利旁边的墙上贴着当年十三世达赖喇嘛图登嘉措尊者的真迹。最近我亲自拜访时亲眼看到,跟顶果钦哲形容的一模一样,大意为:

康区僧人蒋扬旺波,
偷走一块肉身舍利,
称之邬金林巴加持,
后遭人模仿。
此等行为,
将危害西藏福祉;
从今以后,
禁止任何人膜拜。

仁波切在邬金林巴母寺大殿举行《法教总集法海》传法,制甘露丸仪式。那时整个寺院大概有三十位僧人 —— 仁波切住在楼上 —— 其中大部分年龄偏小。确登是首席诵经师,仁波切及拉卡家的两位阿尼偶尔也会领诵。

一天傍晚,众人忙着为第二天的甘露丸制作仪式准备,仁波切向年长的管家(一位老僧)打听肉身舍利的放在哪。

“我希望有生之年能膜拜库冬(肉身舍利),得之加持。”仁波切说。

老僧人嘱咐:“万万不能传出去,行政管要是知道了,我们的双手恐怕保不住!”他估计想提醒仁波切肉身舍利不能碰,但是没有勇气,只是交代说仔细阅读十三世达赖喇嘛的文字 —— 仁波切确实读了。

“不用担心,没事的,仅仅瞻仰库冬。要是上头怪罪下来,我承担。”仁波切安慰老僧。

带路的喇嘛将仁波切一行人领到舍利储藏间:肉身置放在陶泥棺里,盖着的半球状木顶,有点像倒立的酥油茶碗。上面挂满五色经幡,每片经幡都盖有官方印章。仁波切吩咐侍从打开舍利箱,泽旺巴觉挪开经幡,准备取下木盖时,仁波切说:“稍等”。他们先取下法轮,然后抬起圆盖。

干肉身上裹了一层布,仁波切伸手摸,似乎触碰到腿部,他喃喃道:“钦哲旺波大概是从这条腿撕下的肉,这儿有个修补口。”于是他从另一条腿上割下一块拇指般大的肉,跟侍从们一起分享,还留了点加到甘露丸里。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尸体重新包裹好,挪回舍利盒。大家对此事保持沉默,有人说,看见一道彩虹光,融化到装甘露丸的瓮里。

后来寺院修缮,肉身舍利没有留着,只留下十三世达赖喇嘛的手迹。仁波切在《秘传》中记着此次关于邬金林巴显现的禅观,以及感应的预言。

Keiko Wong 译 - 中文节选,献给受宗萨钦哲二世与康卓慈玲启发的所有人,业余更新,请多指教。若有差误,请This email address is being protected from spambots. You need JavaScript enabled to view it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