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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这样一段时间,想象力丰富或者疲倦的时候,她感到黑夜中有一双无形的手,要从背后接近。

这双手从来没有成功触碰过她,可是足以让她无法入睡,不敢独自走夜路,不敢独居。

她躺在中间,很宽的床,蚊帐朝两边打开;一个大男生在上方做鬼脸,坏坏地笑,那是大舅舅;她感到身下一阵湿热,一阵舒畅,“妈~凌子尿了!”舅舅大喊着走开了。那是最早的记忆。

她知道所有人的样子,可是不知道自己的样子。阿公高大健壮,说话声音很大,可是她不怕;阿婆齐肩短发,帮她穿衣服时常常下唇裹着上唇,给她喂食时,自己嘴巴也张一下;妈妈是个少女,常常大惊小怪的样子,她似乎记得有次吃奶时抬头看看上面这个少女的模样,然后听见她说,看什么?阿咕咕;爸爸是吓人的,每次屁股热痛,都会看见他板起的面孔,听见他高昂的嗓门;还有几个大哥哥大姐姐,他们总是来来去去,他们是两个舅舅和小姨。

“阿弟~”那是阿婆喊小舅回家吃饭的声音。

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样子,在镜子前,陌生的样子,跟见过的人都不一样,光光的头,睁得圆大的眼睛,后面是阿婆的脸,还有阿婆的手在腋窝下。阿婆的声音响起“这就是你哟,丑八怪,看看,嘻嘻”。

邻居有个小菲姐姐,说着她听不懂可是比大人讲的更有趣的话,她喜欢跟着小姐姐四处跑。姐姐的爸爸是个木匠。有一天她们一起在门口玩,姐姐说,我爸爸挑了很多虫子,我们看它们跳舞。白白胖胖的虫子们在碗里扭动,看着看着,她背脊发凉,双腿发软,她说,我想回家。这大概是最早的关于恐惧的记忆。

家是一个她总是逛不完的世界。

天井(院子)是吃饭的地方,每天的开场白往往是其中一个人说,这个菜咸了,或者这个没放够盐,然后就是阿婆的笑声。

厨房是一个她不允许进去的地方,偷偷进去过一次,很黑,出来后阿舅挖出苦瓜里面的红芯,抹在她手指上,说,看,你流血了。她先是愣了一下,不记得割手了呀?好像也不疼。想了想,还是决定哭了。流血了,很可怕,要哭。阿舅说,给你止血,以后不能进去厨房了。

后院有个池塘,很多树,还有青涩的生番茄。有时候一群人会聚在一起,给果树芽接,大人们用小刀将枝条的皮割开。接下来的记忆,就是屋里一堆的芒果,发脾气时阿婆总是将她带到堆满芒果的房子,说,吃芒果,不要哭了。哭得来劲,咬一口,她说太酸了。咬另一个,她说太甜了。其实只是想好好再哭一会。

二楼有蓝色的门,她记得跟小舅在这里睡午觉,那时她喜欢抱着大人的小腿,闻着皮肤的气味。有段时间她跟阿婆睡在后屋,小小的房间,有青蛙的叫声,阿婆会给她讲家里各个人的名字,属什么,怎样数数,怎样看时间,这些就是她的睡前故事。

前厅有张长长的老虎画,有一台黑色的电话,打电话就是拨很久的圆盘,看着圆盘转回去,再大声嚷嚷。每天傍晚,家里总是挤满了人,来看电视或者来打电话的。

记忆中家里应该有只狗,可是她完全不记得狗的样子,只记得有一天,大家都在吃午饭,小舅没来。大人们在讨论,他就是不让吃,自己去挖个洞埋了,还在哭。

家的旁边是橡胶林,跟小姐姐们一起最热闹的游戏就是一起去捡胶果,胶果壳在地上磨呀磨呀,会变得很烫。有段时间,黎明前跟着阿婆去敲钟,钟在农场的广场旁,钟声一响,大家就开始起床忙碌。大人们背着胶壶,带着刀去割胶。割胶就是在橡胶树上割一道蜿蜒的由上而下的刀痕,白色的液体会沿着刀痕流下,痕的尽头吊着一个瓶子,装胶液用的。

菲姐姐有个阿人(奶奶),可是比阿婆老很多,背也直不起来。阿人有副假牙,她摘下来给她们看,假牙下面就是粉色的牙肉。阿人在那换衣服,消瘦的身子,垂到肚子的胸,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不穿衣服的别人。还没反应过来,姐姐说,我们到外面去玩。

  

六岁的时候经历了第一场搬迁,从热带到亚热带,从树林边的院子到小城镇的楼房,从对她百分迁就的外婆到严厉的父亲。黑夜的这双手,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。

前几个月小舅寄住在爸妈家,跟她同一个卧室,两张床垂直而放。晚上所有灯灭了以后,大人们鼾呼声都响起时,她还醒着,常常夜里尖叫,故意尖叫。小舅问怎么了,回说做噩梦,其实是没睡着不敢睡。

白天放学最早到家,她不敢呆在室内,要站在阳台上,看得见路过的行人,才有安全感。夏天很晒,就那样晒黑了。一天爸爸回家路上抬头发现站在阳台的她,来了一顿指责,于是她学会蹲在阳台角落,不晒,也不会被看见,从缝里可以看见路人。之后她常有一些梦境就是在阳台上,阳台与客厅之间有很厚一扇门,大概就是从那情境而来的。

小舅离世的时候大家还是住在那个房子,她记得那天半夜妈妈接到电话,跟爸爸匆匆出去了,不久后回来,在漆黑中打开客厅组合柜下面的抽屉,那里是放拜祭用的香和钱纸的。摸索了一阵子他们又出去了。她一直迷迷糊糊地处于半睡半醒状态,似乎知道小舅出事了。然后在半睡状态时,感到他来到了床边,轻声喊她,很短暂地,在爸妈第二次出门之后。

那时的她,不能看丧礼;不敢看床上空铺的被子,觉得里面有人;不敢看骷髅骨头图片,连看见死字都会很觉得心慌,背发凉。初中开始上寄宿学校,一群的同龄人在身边,她慢慢忘记了这种恐惧,唯有周末回家,自己在房间里时,会打开所有抽屉和衣柜门,确定里面没有想象的双手,时不时神经兮兮地看看身后,背脊觉得是凉飕飕的。

  

出来工作后的第一个春天,我决定带阿婆到以前住过的地方,飞机加汽车,一整天的路程。那时全家已搬迁十多年,都没有轻易回去。

农场有17个队,阿公阿婆的家在三队,那是一排六栋的房子,以前的家在最右边,现在住着别人。门前放着一张掉漆的长木凳,我们有一张几代的合照,在那张长凳上,从阿公的母亲,到小表弟,他应该是在这里成长过的最小的一个。门前有一排水泥阶梯,五级,那时费很大劲才能爬上去。

旁边是菲姐姐家,她有个戴假牙的奶奶,奶奶告诉我们,如果你的右手能绕过头顶摸到左耳就证明你已经满五岁了;再旁边的房子,住了个大哥哥,他是小舅的好朋友,我走过时,他喜欢拿着子弹壳将我吓跑;第四和第六栋的主人我完全没有印象,第五栋有个流鼻涕的小男生叫阿煨,每次听见他的名字就想起烤红薯,后来才知道他叫阿伟。

我们寄住在第五栋的家里,他们是远房亲戚。阳台是一排从高到矮排列的花盘,种着零零疏疏的花草,很悦目。直上的楼梯,白墙,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从楼梯口能看见以前家的院子和楼梯。记得那院子里的黄皮树,曾经树下的儿时委屈,地上鸡粪的痕迹,蕉皮,阿公的背影,掉漆的长凳,小自行车。

饭桌上一个高高的低着头吃饭的男孩,像很多小城时髦青年一样,短碎的头发,不多言语,也许脑中会浮现很多自我的对话,那是阿伟的弟弟。小时候大人们谈过的一件事,某个人昨晚在家里产下了一婴儿,没来得及去医院,半夜深更,满床的血。第二天我在她家门前徘徊,对那个床上产儿的“人”或“事”感到好奇。这个男孩,就是当年床上生下的婴儿,阿伟的弟弟。

村口有一口井,宽宽的井口,上面飘着几个青椰子,深暗的井水,树藤,倒影,你会喜欢这一幅画。你会说,the picture takes itself。阿婆说,不要照这里。她拉着我的手臂,满脸神秘和迟疑。我说,是有人掉进去过吗?

和阿婆走了一路,到黑岭,也叫长部,是一个小镇,有一个集市。对那里没有太多的印象,只记得偶尔会坐在自行车后面,阿公或妈妈载着,路的两旁是树林。某一次妈妈在回程时要走一条新路,铺了水泥的,我坚持想要走原来的旧路。最终我把脚伸进自行车轮上,那样她就不可以前行。

每天我们步行到一个以前常去的地方,路上阿婆都会碰到熟人,闲聊几句。我问阿婆,他们问起小舅的时候,你都怎么说。她回,说他和别人走了,我们都不喜欢那个人,就当没有了他。不相信也没办法,他坏嘛,不要说。那一刻,我看到了站在门口喊“阿弟”回家吃饭的年轻女子。

十二年了,我想知道她是否会记挂过他。有时候我会梦见他,梦中他依然活着,从某一个地方来,或者似乎从没离开过。像一个幻觉,或者封锁了的记忆。

到海南后的那一周几乎没有见过蓝天,晚上梦见蓝天,白云,河边,自行车,清风。也许是来自于被窝的温暖。那几天阿婆总是在说,回去后要买一床舒服的被子,软软的暖暖的。然后她会开始自己笑。她总是无事自己笑,就像和自己说话时一样。爱极了她的笑容,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,间隔着几颗银色的,那种不规律,自然的美。那些不设防的笑容。

高峰,也就是一队,离三队是“半日”单车路程,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和妈妈住在那里。记得屋后有条小河,我在那里学游泳,河边有大张大张的芭蕉叶;刮台风的夜里妈妈在台灯前给爸爸写信,不断有人来敲门,告知井水的水位;厨房前我们用神奇粉笔画线毒蚂蚁结果双双食物中毒;球场的露天电影院(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疑问自己,看电影是怎么看的,为什么很多人看完以后会有很多话说很多东西议论);路边的学校,五岁我在那里上了一年学,作为最弱小又认字最多的一个,总是受取笑,不肯起床的早上妈妈背我到学校,生怕受到更多取笑,我总会让她在教室前十米放我下来。

那时身边的人都说白话,稍带口音的粤语,邻居的茶阿姨跟其他人讲话的方式不一样,可是我听得懂,也知道用她的方式回应,后来才知道那是普通话。我按照她说话的语调就那样摸索出来了。

门前有个小木门,通向芭蕉林,我记得那条小路和缺口,还有旁边的芭蕉树, 走进芭蕉林时浮现起小舅带着我在那里走,然后开始流泪。每周末他会来接我到阿婆家,某个下午,他和一个朋友,带着我在河边的草上走,然后在草丛中撒尿。以前阿婆最喜欢重复的故事,冬天的时候去黑岭,我坐在小舅肩膀上,路上尿湿了他的棉衣,因为冬天穿得厚,他一直没发觉,只有后面的人看着棉衣的一道湿痕,蜿蜒向下。她总会在春节的饭桌上重复这个故事,边讲边笑到流泪。然后某一年,她停止了这个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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