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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的尽头

 

对于一个特征明显,乡音未曾改的南方人而言,北京依然是比我的出生地,成长地更能称为家的地方。人生中的众多第一次,诸多转折点,都发生在这里。

2012年大概是在北京收获最多,又是最挑战的一年。

 

九月的一晚梦见回到小时候住过的地方,是一座被遗弃的碉楼/危楼,长满青苔,老树藤环绕,墙在晃动。

那天傍晚洛生在院子举行烧烤派对,来了好多人。顿时我的感情细胞停止运作,站在角落咬着排骨看着人群,似乎这一切都与我无关,情感与眼前的画面找不到任何联系。

同一周,下班的时候去7-11买面包,一边听着音乐一边骑着车想着其他事情,在一个空地停下的时候眼前是漆黑。心想,我怎么停错地方了,还没到7-11。再抬头时才发现只是关了门,贴着牌子暂时停业,明早照常。我已分心到靠肌肉记忆去识路。

有一天去上班路上,走了一会才发现自己闯着红灯,在马路中间终于变灯了,此时右边一辆大拖拉机迎面开来,没有要停的意思,车头打着刺眼的灯;左边开进一辆破旧的中巴,似乎再开三五公里就会散架,车头玻璃有一个孔和孔边四方延伸的裂痕,有如子弹穿透的痕迹。我不知是进是退,往左看着玻璃上的孔,往右看着车头灯,那一刻,我忘了自己在何时何处。后来我停住,拖拉机从我跟前飞驶而过。

过完马路,心在猛跳, 那一刻的冲击似乎将我拉回了现实中,那么多年来在这个空间与生命觉得最接近的一刻,我突然记得,我在做什么,我刚刚做了什么,我将要去做什么。久违的心态。

  

生活碎片

 

那时的生活模式是,每周四天去办公室;周末和周三会接拍摄项目;晚上翻译稿子;孩子刚满两岁(可怕的两岁);之前一年内经历了6个保姆;早上出门上班前先给阿姨留纸条,需要处理的事情,孩子的安排,食物安排。

居住在京城中心,只接受不住家的阿姨。有过两位是每天单程两小时的地铁加公交到家里来;最后一位阿姨是农村妇女公益机构培训的,培训部正好在家附近的胡同里,平时她住在培训部的宿舍。认识她后我一直小心地维持我们的关系,希望会长久,生怕出什么差错。

我上班的时候洛生跟阿姨和孩子在家,他在办公室里工作,阿姨照顾孩子。因为常常早出晚归,跟阿姨很少能碰面,主要交流方式是我每天早上留的长纸条,他的撇足中文,或者给我打电话。

觉察到了我的疲惫,他们也仅有发生了天大的事才给我打电话。

有一天到家,饭桌留的晚餐中有一大盘红色液体,细看那是阿姨打开了储物柜六听番茄罐头做的汤 – 洛生喜欢周末下厨,罐装调料和食品,干粮,是家里一直会备着的,番茄罐头在做披萨饼或者意面时放上作为基底 – 当时我们也没有想到把它冰冻起来重新用,直接气馁地将这盘无法入口的“汤”倒掉。第二天问起阿姨这件事,她说看见这些罐子在柜里放了个把月了,担心会坏掉。 

有一天下班到家早,洛生兴奋地跟我说他自己去了三源里市场 – 能买到许多西餐食材的市场 – 找到了porcini (意大利牛肝菌,做意式米饭用的),并且嘱咐阿姨不要私下用来炒掉。我说,她听懂了吗?他说,听懂了,她边笑边点头了。

走进厨房,阿姨正在喂孩子。我说,我先生刚刚带回来的蘑菇,他留着做西餐用的,嘱咐你不要当普通蘑菇用掉。我想确认他表达清楚了。

阿姨一脸迷茫,没有呀。我说,他下午带回来的一包东西,干货,干蘑菇。她说,他没有带蘑菇回来。

我去找洛生,问他蘑菇放哪了。从柜子翻出蘑菇,我举起给阿姨看,这包,他刚刚有跟你提过?阿姨说,这不是蘑菇,这是木狗!什么是木狗?我也不知道,他跟我说这是木狗,让我不要用。… mogu / mugou

家里有辆婴儿脚踏车,可以骑,大人也可以推着,那是2-3岁之间逛胡同,上公园最适用的手推车。有天上班时接到阿姨电话,她说,带孩子推着脚踏车去公园,将车子放在石凳旁边带孩子追泡泡去了,没几米的路,一转身脚踏车不见了。我说没关系,人没事就好,回头我再买一辆。半小时后又接到阿姨电话,忙着的我放下手头活,心想不会回家路上发生了什么?他俩已回到家,电话中的她泣不成声的,到底是什么人那么坏,我不是故意的,那么好的车子…我一边继续手上的活,一边轻声地说,真的没关系,车子不贵。心里只想怎样你才肯自己去处理情绪,好想狠狠地骂一句,为什么还要我来安抚你?

  

那年的雪来得特别早,万圣节后的一天京城飘了第一场雪,树叶还未落光,积雪一压,东直门内的电车线上挤满了垂头的树枝。生活的压力让我们都变得对对方很不耐烦,出租车上吵架,晚餐上吵架,虽然会和好,以前争吵只在家发生,现在蔓延到了家庭外生活的一部分。除夕夜,我歇斯底里地哭。白天在街头行走的时候流泪,骑车的时候流泪。

元旦后我给远方的朋友写邮件,我说,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讨厌的人,我似乎失去了生活的平衡。太快的步伐迈进了太大的转变,虽然一直以为自己协调得蛮好,其实是忙碌到没有时间去回看,没有照顾好过渡期,现在重大的回击让我虚脱。

我们的争吵不是致命的,当天都会和好,把一些问题谈清。不过我相信,感情还是被伤害了。

这一段伤,似乎2018年开始才慢慢缓回来。

 

2020年初接受一段采访,其中一个问题是,描述一下这十几年婚姻生活里的成长,一些摸索过程中非常困惑的时刻,以及现在的生活状态。

我说,我们开始相处时对我而言第一道难题是他对时间的掌握度。例如我们说十分钟后出门,结果两小时后才出门。期间会发生什么事?就是我不断地进去催他,怎么还没好。我越催自己越火,他的回击会是,如果不是你在干扰我早就好了。(神奇的是,他从来不会误了航班,而两次差点误了航班都是因为守时的我引起的,哈哈)气在当头的期间当然会有想过,要不要因此而分开。两三年后我才学会,他说的十分钟可能会变成两小时,其中的时间,我该干嘛就干嘛,或者我先出门,在某处碰面。

有次去朋友家(那时我们双方都是结婚不久),聊完天准备一起去吃饭。朋友的老公说,好。穿上鞋子就站在门口等着了。朋友一边收拾孩子可能需要用的东西一边喊,你不要每次都那么快,弄得我好紧张。那一刻我感到看着一面镜子。

现在有时候晚上会约好收完工作一起看电影(在家),问他还有多久时,多数回答是十分钟。我说,地球时间吗。

洛生做饭很好吃,每次做饭他都是不考虑时间的。一起生活不久时,晚上十点上一桌好菜,带着好心情哼着歌摆盘,孩子已经睡了,我已经气饱了。现在我知道,老爸要下厨了,我们先洗澡,吃点头盘垫肚子,找部电影看着。

 

选择大理

 

第一次到大理是零四年春天,那时还在上大学。寒假前朋友邀请我假期一起去旅行 - 一位当时喜欢的男生 – 他问我想去哪里。那时的我对旅行和地理完全没有任何了解,脑子最先浮现的两个地名是“桂林山水甲天下”和“美丽的西双版纳” – 这两句都是教科书里无意中记得的 – 于是我建议了桂林和版纳,他说好。

临行前他说旅行书上看到一个地方叫大理,一个古老的王朝,山下有座未改造的城 – 那是他来中国上飞机前随手买的一本旅行书,在网络信息还不太发达的那年,那本书成了我们当时出行的指南 – 于是大理成了我们那次旅途的最后一站。

零四年昆明到版纳的长途汽车要17小时,版纳到大理是20小时,一路颠簸一路晕车。2004年的日记是这样写的:

 

…我觉得我会再回来这里,某一天。那时可能会一个人回来,会很苍凉。我会记得从一家门口看进去,老太太院子里在织布,身边依着小猫,阳光,小板凳,挂着玉米的房顶,褪色的对联,很安宁。朋友说,如果我想离开北京一段时间,我会来这里住在这样的房子,看书。

 

下午休息到六七点,朋友食物中毒,呕吐。歇到傍晚我们出去觅食,太阳已经下山,古城的小摊已收起,古城的商铺有的关了,有的开着,可是冷清。孩童在中间的街上奔跑(那是现在热闹到深夜的复兴路)。有灯笼的街道,看得见的青山,月色,自然的风,觉得这些孩子很幸福。忽然想起海南,自己长大的地方,也看到我在那里奔跑。如果一个人的童年可以在这里长大,应该很美好。

 

2012年入秋后我开始搜寻可移居之处。洛生远程的工作让我们生活居处没有太多的限制,好的气候,已成型的幼儿社区,当时廉价的房租,依山临海的院子,能搭上国际航班,稳定的网络,基本上满足了我们所有的需求。 

搬家前出现了几段小插曲。

计划中的50箱物品,最终装出了120箱;已有两只要随行的家猫,搬家前的百日洛生收养了一只小狗;离开北京前洛生要续签证,掐着日子去,谁知签证处刚出新规定,出签要三周,比计划中晚一周,航班赶不上喇,匆匆忙忙地改签。

离开北京那天正好是911(2013年),后来我打趣洛生,你是不是故意晚点去办签证,好让我们踩着这个重要的纪念日出门。

九一一那年他在纽约,住处正好是能看到帝国大厦的,他的形容是烟雾笼罩了全城好几天,不见天日,取车时车子盖了厚厚的一层土。那也是生活阻石显著的一年。

清早北京到昆明的航班,随身行李是一猫一狗,小五和桂桂( 那时喵已有新主,我们决定让它留下),一床单被,一周的衣物和必需品,一箱的胶卷(他担心胶卷会在物流丢失)。

小五和桂桂都是睡在卧室里,想着它们将会在笼子里被放到行李舱几个小时,到了昆明再坐车到新家,为了不增加它们旅途的压力,我等到最后一刻才让它们进笼。那时小五有个习惯,起床后(往往是七点多)跳上屋檐,跑到外面解手完十多分钟内就回家。

凌晨五点我们起床洗漱,小五也例行上屋檐,一小时后还没回家,我在院子喊它的名字。一直到七点,我们不得不走了,它还不见影。当下脑子立马补了后续办法,笼子和钥匙留下,给朋友打电话,让她中午过来帮忙将小五另外托运…我扯着嗓门再补一声,五~ 然后听见叮叮咚咚的瓦声,它回来了。

约了司机到昆明机场接我们 - 那是二房东的新邻居 – 他带着妻子,她坐在副驾上吃酸枣糕,给了我们几颗,那酸枣糕后来成了我一直垂涎的零食。也在路途中,我得知她以前在餐馆工作,现在主要在家里操持家务,我让她来帮我打理。刚离开北京的我,没有办法想象没有阿姨的日子。

从昆明高速到大理,一路蓝天,看着卡车的车尾,路边的村落,我和洛生松了一口气,这就是我们新生活的开始。

到了大理的新家下午五点多,二房东骑着三轮车来交钥匙,所有人都离开后,我们打量着这个空间,我们的新家,以后会有足够的空间。猫狗从笼子里放出,陪伴它们熟悉了一下院子,我俩开始去细看新家。宽敞的厨房,有个大大的火灶,当然也有煤气,我们在想,冰箱可以放这里,烤箱放那里,碗柜在这边,干粮柜,食谱书架位置都在脑子里定型了 – 北京院子的厨房细窄的,我们又是厨具满满的,每次朋友们到家里来聚餐的时候总会有人转身就打破一瓶红酒 – 再细看时,哦,角落堆满了空啤酒瓶,要挪;排气扇口是空的,通风口周边滴着黑色的油滴;地上的瓷砖纹好像不是本色,也许是深厚脚印;纱窗网是半悬挂的,一边开着口。

去看房间,房间应该没有油烟。空间不错,窗外还是田园景,大多房间都有卫浴。宽大的客厅,我们说,这里是电影房,那里是你的办公室,这个是我的办公室。咦,墙上有小朋友的字迹,从三字经到算术,我舔舔手指去擦,没擦掉,这块自由白板貌似要处理一下。哦,这里还有一堆垃圾明天要清。卧室的厕所,这是…前人留下的厕纸…桂桂,出去!不许吃手纸!

又兴奋又觉得有心无力地,我坐在院子上网找周边客栈。我们先住一周客栈吧,明天找人帮忙收拾,倘若我自己收拾,目测要两周。我们摸黑走到了码头旁边的客栈,托淡季的福景观房价格也不高,国庆前房子要收拾好撤出客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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© 2010-2020 Keiko Wong - life as a journey, portraits, literature 生命非幻觉摄影/文学翻译